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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锷道:“法是不二门,不论是谁也是有进无出!”
沈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转瞬又严肃下去:“你听说过杜耳和关得明,那你听说过我吗?我可从不欺三瞒四,也不欺软怕硬,”他转身扫了一眼地上的死尸,又看卫锷的脸,“我懂法,这些人是我杀的,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此时下不定抓我的决心……你要看凶器看刀子,现在已经看见了。找个时间,你得和刀子好好聊聊。”说完这几句,他绕开卫锷走出院门。
卫锷捡起地上那薄如萝卜皮的小刀,见是一把五寸匕首,人们割绳子、削果皮、剔指甲都用这种刀。用这种刀行凶,招式只能是攮,若是刀刃割到筋、抵住骨,就非得崩了卷了不可。杀手用这把刀杀了水寨里几十号人,他的手有多准?他定是个以害人为生的人,因为除他以外的人都不用这种刀,即使行凶,也不会屠寨。
他已经跟踪沈轻两日,不早些拿他归案,倒不是手上没有证据。水寨一个瞎眼的伙计把剿寨凶手的体貌特征告诉了他,他便吩咐守城厢兵多去留意进出城门的人。沈轻的身高形貌与那瞎眼伙计所说的凶手有五成相似。一个像他这么高的人,在苏州城里还不是随处可见。昨天跟了七八百步后,他看见沈轻从一农夫手里买了半筐烂蘑菇,那时他已能断定,此人就是凶手:他不是本地人,会武艺,买筐是为了乔装,买烂蘑菇是为了熏走路上靠近他的人。
他想知道沈轻究竟想干什么,派他来剿灭水寨的人到底是谁。
晌午,沈轻又走在了狭长的石板路上。
捕头一定会帮他处理那院子里的两具尸体,除了捕头以外,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正走在这条道上。至于他刚刚说的话,自己也不知真假。他不知道“雇主”到底是谁,更不知道衙门有多少人在查水寨的案。他只知道,卫锷恨杀了长江帮。一个共同的足够强大的敌人,就能让两个本来对立的人走到一起。
走着走着,他进了沈家巷。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只有十七。
第11章 黾勉空仰止(十一)
到了霜降,雾在这条巷里也散不尽。整个冬天没有暴雪和飓风,寒凉的湿气就像小刀,在人的肘腋里一剜一割。那一冬,他是在李宅的灯光和炊烟中度过的。今天还能想起来,李宅的院里有一扇古土烧砖的影壁墙,宽一丈、高七尺,向大门一面铺着菱形砖料,四角雕卷草纹,中心那块最大的砖上雕了一片前后相掩、起起伏伏的小山包,有人告诉他,这是潇湘。
她指着一栋大宅的墙帽,说那青瓦勾头圈里刻的八个涡是卷云纹;瓦脊上,仙人打头,后面跟着的几员,长角的是海马,一头疙瘩的是狮子,狎鱼后背带刺儿。要是去到官府,还能看见一种东西叫吞脊兽,头像龙,尾像鱼,咧着嘴岔倒在瓦头上,也叫鸱吻。
李家院子有口辘轳发黑的井,爱吞人家东西。隔壁小孩儿来串门子,一不留神把爹妈让买的阿胶掉了进去;院工挑水时,把姑娘送的崖柏串子掉了进去;一个洗衣为生的老妈子把一只彩线荷包掉了进去,此后逢人便说,她那小口袋里装了七两银子、一串璎珞、牛角梳篦、玉的平安扣。又说,李家井徇财,什么样的人家就有什么样的井。外人听了这话,以为是李家人偷了她的荷包,纷纷开始议论李家人连下人的东西也要偷。李老爷子曾为贡生,极要脸面的人。听了这事,便吩咐家仆找来七家邻居,当着这些人的面,要亲自下井捞东西。那是初冬,李老爷子挨不得冻,只好由沈轻替他下井。他在井里找到了老妈子的荷包、小孩儿的阿胶、一块祀礼用的铭文铜镜。上来之后,他把阿胶送还小孩儿,串子送还院工,荷包给了老妈子。那荷包里只有七十个铜钱,一把画了人的牛角梳,出水之前,他把这梳篦揣进了袖管。丢荷包的老妈子心里有数,逢人埋怨自己倒霉,丢了祖传的平安玉佩、玛瑙璎珞、牛角梳篦,只是再没人听信她的话了。
当晚,他把梳篦送给她,她却埋怨他“帮那老头子长什么脸,你帮他,活该挨冻”。她问,你在井底看着啥怪东西没有,那口井里总有忽隐忽现绿火苗,为了避灶房,谁家院里都是水井在西,五行为阴炉灶为阳,所谓水火不容,应当是青龙在东,井在白虎,李家的井打在灶房门口,灶火爷早晚烧枯了它……窗攒的是四合如意格,涤环板上的耕牛只有俩蹄子。她常坐在一台四足柜的层板上,靠着一摞衣服说话,两脚摆来摆去,鞋跟一下下撞着柜下的施壶门,久了,把那勾勾卷卷的花纹撞出了好几道印。
头一回见面,她穿的是件白衣裳,手背和脸一样白,身子瘦,她经常一两天不吃喝。她说,吃有什么意思?绣花有什么意思?聊什么聊?婆子们说话不是为了表彰自己,就是为了贬低别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活好了辛苦,活不好丢人……好像就她最懂疾苦,别人都是围着蝇头小利打转儿的市井之徒。他曾在最冷的一天夜里蹲在她的窗下,用小刀割开篾纸。窥了那一次,他往后就天天都去窥。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买一盒橘红色的胭脂送她,那盒有黄铜镶边,四条外卷的小腿。她先前在铺子里看到过,想买却没舍得买,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可当她把盒子从他手里拿走后,又问他是不是嫌她的嘴唇不够红,觉得她不好看。
沈轻走在沈家巷的浓雾里,看见了无数个她。而当他来到李宅前,却看见牌子上的“李”变成了“孙”。失落感像是一滴水,滑过模糊花线的滴水瓦,流进他的心里。
他转过身正要往巷外走时,突然听到雾里传来一阵声。
一个戴斗笠的书生关上自家大门,绕开他,朝巷口走去。他快走几步,拦住那书生问:“知不知道李家人去了哪里?”
离近了,他才发现这人不是书生,而是一个丢丢秀秀的女子。她头上戴了一顶很大的斗笠,素青的长袍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男女。妇人似也愣了,用斗笠下的两眼打量着他,两道细细的眉毛一皱:“你……”
听了她的声音,沈轻耳朵一跳,心里潮起一股找不到来处的熟悉。这时他的感觉就像人们见到儿时吃过的糖饼,只知道饼子好吃,却如何也想不起来馅儿是啥,今后再吃相同的饼,也当不是自己小时候吃的那种。他看着妇人摘下斗笠,眼里闪出些光,才认定她正是浓雾里的“她”,是他的大姐。他又忽然怀疑,那些关于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山里头哪个师兄弟的。
“随我来。”她说完就回了身,引着他走向一扇宅门。门墩已经磨得很矮,门轴一动便叫,门板子像要坏下来似的侧歪着。
这是一栋老院。苏州城里的旧房子不少,还住人的却不多。房子也有窗棂梁枋、瓦当桁条,只是哪儿都没有雕花,没有东西耳房,没有花瓦墙。门上的漆剥出了冰裂纹,到处是土、灰、石头。东墙下的栅栏丢了木头,几只矮脚鸡走在院子里,啄吃地上的黍子。她把鸡赶回圈里,拿一块木板挡住栅栏的缺口,对他道:“鸡乃阳体,鸡鸣天明,鸡能辟邪……”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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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黾勉空仰止(十二)
二人进到屋里,大姐拿起一块抹布,哪儿也没擦。她面朝灵龛里的三张牌位,背对沈轻站了一会儿。
“我爹让你来的?”
沈轻点了点头。大姐是师父的女儿,山上的人到江南一带办事,总要替师父来看看她。只不过轮了十年,他才有机会再来江南。
大姐道:“我上次向二子说了,叫爹不用再派人过来,我啥也不缺。”她的目光经过他的眉眼,落到他肩上,“你这是芦笋破土,节节高了。”又笑道,“还真是个好坯子,是干这行的料,怪不得我爹收了你,冷峭。什么刨坟绝户的把式,是不是也都学会了?”
沈轻像吞了半个烂柿子似的,噎得慌,齁得够呛。
大姐从挂着衣裳、帽子又挂着瓢和花铲的木施木施:横架的木杆,多用以挂衣上拿下一根掸子,扫了扫凳子上的灰,刚要叫沈轻坐下,却见他出了门去。
“你上哪儿?”
“扫扫鸡屎。”
那屋里格外阴冷,好像搁了一块打不碎、融不化的冰。饭桌旁有两把椅子、一张凳子,墙下摆着木施、供龛。此外啥都没了。房上缺瓦,窗纸开胶,门槛磨凹了,灰尘铺了一地。大姐坐在一扇窗户前捧着书看,好像这一切和她没关系。哪怕屋里摆了张紫檀雕螭案,她也不会舍眼瞧瞧。就算地板上爬满了臭虫,她顶多是把鼻子捏住,免得臭味扰了她看书的雅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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