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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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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手不敢上了,但也收不回已经挥出去的刀了。
  他的厉害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没人理解这种厉害:他慢,但极准。当他的手对准一个人,不光找准了位置,也拿住了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就如同用铁镊子从鱼膛中夹出一根刺。然而他的每个动作又都是被迫,离他最近的人败得最先,所以他看起来不猛。他的对手也觉得他不是太猛,只有靠近他时,他们才会发现:他们多快,他就多快,他们有多大力气,他也有多大力气。他的厉害是这样的云里雾里,失了刚强,颇有些柔,让人看得见一个影,却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厉害。
  最厉害的是点穴。他击毙下一个刀手的招式,才算得上是“点穴”。他以食指、中指击中敌人的心窝巨照穴。刀手先窒息后痉挛,在一阵抽搐中晕了过去。半个时辰内,经丛痉挛不止,但心脏不会停跳,直到血瘀满腹,人才死去。明早团头来时,将发现这具尸体七孔溢血,欲知死因,须把人剖开来看。
  击退最后一个对手的最好方法,是以掌背崩击其咽,因此人身于正前。然而他出福建以后就不用崩击了,连屈臂抖挣、张指拍掌的功夫也不用了。他用的是膝。
  人倒下去,一道宝光劈开大门。
  第128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八)
  七个人倒在地上,有半数生死不明,因为没有流血。
  卫锷看到这些人叠在张柔脚下,心里一阵慌乱,畏惧如礌石落入脑海,击碎了他的胆识。然而,他的身子就和周围的桌椅一样镇定。越是怕,他越装作一点都不怕,他知道装作不怕也是抑制害怕的办法。于是,他憋住气,披着一身冷汗看着这个令他感到陌生的张柔,对自己说,眼前的景象不比邵家庄的更骇人,可他是不信的。他只好拉出沈轻来和张柔比较,心想这两个恶人,一个腌臜,一个干净,一个看起来残忍,一个看起来并不残忍,不残忍的却更吓人,因其就像酆都罚恶司的执笔判官,自是比山贼更吓人。凡是行凶,手段残忍固然恐怖,讲究干净就更吓人。这一想,他就把沈轻牵回了山贼的寨子里,把张柔摆在了阎王殿的宝座上。
  张柔看了他一眼,他的腿被张柔的目光搥了一下,不争气地退了一步。
  许是张柔看出了他的怕,尴尬地道:“这地方……比上次好收拾,没有地毯。”
  卫锷不说话,硬青着一张脸,烈士一样。
  张柔道:“你站远点,我刮刮它。”
  卫锷立刻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柔把椅子搬到灯下,踩椅面登上桌子,用一根筷子捣灭了灯里的火苗。如雾的黑暗飘起来,卫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绪模糊了,连害怕也像雾里的屋脊那样模糊了。张柔又灭一盏灯,黑暗抹消了桌椅的形影。张柔再灭一盏灯,黑暗把人的视线也遮住了,他渐渐定住神。
  张柔拿来了抹布和笤帚。他一手拿笤帚,一手拿抹布,扫一下,擦一下,退一步。经过他身边时,张柔拖来一张杌凳,说一声“坐”,又说:“等一会。” 这般重复着扫和擦,直到地上再没有一个脚印,又端起一盏烛台,贴着墙,在堂中走一圈,最后停在门口。
  卫锷问:“明明都擦了,为何还要留脚印?”
  张柔道:“这双鞋不是我的码子。”
  卫锷问:“上次怎么不留?”
  张柔道:“没时间。”
  卫锷想问“你为什么杀他们”,觉得不大合适。想问“你为什么帮我”,又觉得自己和张柔不熟,不应该问。他想来想去,最后问:“你怎在苏州城中?”
  张柔沉默片刻,道:“我没指望和你同仇敌忾。”又道,“这屋里死气太重,我们出去说话。”他推开那将要脱框的门扇,让卫锷先出去。
  卫锷走出来,也不知为何,道了一声:“谢谢。”
  二人向东走,来到一条傍河的路上。路在贤至、沙糕二桥之间,对着卖船具网兜的一行铺面,有栏有檐,宽不足四尺,人踩上去,板子上溢下漏,似是将塌。他们本来还想往前走,却见雨大起来,只好在这儿了。
  卫锷抓一把栏杆,弄了一手霉黑,忙不迭用袍子后片蹭了蹭手。他乜斜张柔一眼,道:“我知道你有话跟我说。”
  张柔没说话,好像根本没话说。
  卫锷道:“你为何要跟燕锟铻作对?”
  张柔低下头去,搓了搓手指,还是不说。
  卫锷问:“你要背叛那位雇主了吗?”
  张柔道:“我和他之间,说不上背叛。”
  卫锷道:“但他派你来苏州,总不是让你去杀燕锟铻的弟兄。”
  张柔道:“我不想和哪个作对,只想让他燕锟铻知道自己的斤两。闹到这个地步,事情早该收了。不是他使一手暗刀子攮死了贺鹏涛,就能把一条江当成鞶带系在腰里。”
  卫锷问:“你那雇主——你和他是朋友?”
  张柔道:“不好说,我摸不透他,也不是太想摸透他。”
  卫锷道:“他倚重你。”
  张柔道:“他不是倚重我,是倚着我。跑腿打听、递话善后的勾当全是我干,到头来抛头露脸的是我,提水洗锅的也是我。我七月十五送他回的建康府,才上了船,他便要我来苏州城干件下流事。昨天半夜,又突然派人唤我回折柳亭给他烧火做饭去。就连燕锟铻这等含鸟泼皮也在背地中笑我是他的奴才。不给他们些颜色看看,我堵得慌。”
  卫锷道:“不知他有何能耐。”
  张柔莫答,看了看他,问:“你是衙门中人,知道匪帮和衙门有何不同?衙门讲究罪有攸归,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一般不上铡刀,只投人入狱,交卒子们处置去。匪帮做事,讲的是能杀绝不留,不论你犯没犯罪,一旦碍了他们的事,就要遭人狠手。不说善恶正邪,往大了说,这是长江帮、吴江帮和建康、平江二府衙署的差别,往小了说,就是你和沈轻的差别。你要扳倒燕锟铻,得死不少人,最坏是赶尽杀绝了还扳他不倒,那时他还没怎么样,你反倒落个良心有愧,是得不偿失。”
  卫锷道:“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似乎没什么理由不继续,但这次我不要跟哪个人合作。什么信实理义,只要完在自己手里,就不可惜。沾了污泥浊水的是自己的手,就不埋怨。”
  张柔道:“你的日子不想过了。”
  卫锷道:“再坏大不了挨上一刀。我那天晚上可没想过能活着走出曲家。好是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当初的目的。要是连这点信念都守不住,我好不了,天罚人庸碌,更罚人半途而废,能一条道走到黑尽,总算见识过黑的厉害。”
  张柔道:“手上沾了血,人特别容易走火入魔。你现在就是。”
  卫锷道:“我要是给人绑了石头尸沉江底,用不着谁给我报仇昭雪。”
  张柔道:“还记得你我那一日赌的么?七月十二,我就在曲家门外。我曾和沈轻说过,七月十二,我与他必有一战,可是他提前了行刺的时间。那一日,赶到曲府给曲楷通风报信的人是我,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杀曲楷。”
  张柔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以为他会在刺杀贺鹏涛之前逃离平江府,我以为他一定会逃。只要我有意放他,他便是走了,也没人能把他怎样。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将贺鹏涛宰了,让我很意外。我想这其中有一个理由,是他想留下那一刀。他刺伤你,也是这个理由。”
  卫锷道:“我知道。”
  张柔问:“你恨不恨他?”
  卫锷道:“是的,我恨。”
  张柔道:“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报仇这事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于人而言,还有些意义。”
  卫锷道:“我才不报仇呢,报仇不就是还他一刀?报了仇,什么仇怨都抵消了,我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
  张柔问:“他万一捅死你呢?”
  卫锷道:“那就是我的报。”
  张柔冷笑一声,道:“听起来,你也是盼着那天的。”
  卫锷道:“我和他都知道那天有多重要。到了那一天,我和他都如愿以偿。他叫我如了愿,我也该叫他如愿。”
  张柔道:“这就是走火入魔。”
  卫锷极不悦,已经暗暗地骂了起来,心说以往有谁敢对他这般无礼的?然而他也并非不知,张柔是不可能像查师英和沈轻那样帮他自己骗自己的。这一想,他只好去咒骂查师英和沈轻了。
  张柔道:“我想帮我的雇主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他让我去做的。”
  卫锷问:“何事?”
  张柔道:“他怙恶不悛,是因为我的纵容。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他誓不罢休。可是再这么下去,非得是个穷途末路。我不能看他送死,所以不能让燕锟铻得到贺鹏涛的权力。一旦给他攫取了贺家之财,他们的交易便达成。接下来,我就如何也拦不住他了。”
  卫锷知道张柔有意不提,就没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听过这几句,知道了那位雇主的事还没了结,不禁有些担忧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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