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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昭业带着卫锷和女子走出客栈,上了村路。这时,黎明正画出远山的轮廓,是一条线,浸在风里渐渐延长,渗透出白色,白色被风吹入村落,一块块铺在篱笆和碎石垒的院墙上。枯草、干枝、裂瓦陆续呈出来,从近到远,形成一种冻刺刺的洁练。如同村子从夜里的怪诞重归平静,从梦里苏醒。
女子的绸面斗篷扫着雪和猪粪,唰唰地响。有几头肥猪跟着他们,哼哼着议论要拱翻哪个。卫锷望着远山,心想这可真蛮荒。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山,好像一群巨兽被冰雪冻住了;像一种倾盖天下的权力遗在世上的余威。他不畏惧,反而对山有了好奇。昭业也在看山,不像他这样好奇,而是戒备。走着走着,昭业道:“这山好,适合埋人,藏得住邪,厉害得很。”
女子哼笑一声,道:“这山立在群山里,群山无尽,它哪儿也不挨哪儿。”
昭业道:“从此地向西五百里,有‘无穷之门’联系漠北,打自燕赵时就是要塞之地,有界壕,为中都之屏。要是跟鞑靼用起兵来,鞑靼军欲入大兴,打的必是那处。要是宋军从南而来,攻破大兴后欲取大定,则须过铁门关。此地于铁门之东,山高,乃观望之地。不论仗如何打,行军也走不得此地。大军来到此地,就要被山线困住,有进无出。也正是因了蛮荒,所以正消邪长。”
女子道:“邪不压正。”
昭业道:“你这话说少了两个字,应该说少邪不压多正,便如现在。可要是邪正一样多,比起来怕是邪强。”
女子道:“公子说的是山上杀手。”
昭业道:“是了。他们之所以成了杀手,要祸害事情,正是因了肆无忌惮随意长。”
女子道:“所以南寨来,不为别的,不能叫它随意地长。”
昭业笑道:“是来看看他们长得怎么样了。”
边说边走,经过几所门户,来到一户酿醋的门前。这户院墙极矮,三个人站在外头,看着一个头戴狸皮风帽的老汉端着小灯走出屋门,用袖子拂去磨盘上的雪,把笸箩里的秫米倒进磨孔,抓住磨盘子的把柄,绕着磨墩一圈圈走起来。磨脐子擦着石盘,响得蛮来生作。老汉走了四圈才瞧见墙外三人,脚步定下,愣呆呆看着他们,像只麻鸭。卫锷看见这家的屋门前挂着一副牌,是一块饰有惹草铜钱的悬鱼,估计是那老汉不知这东西应该装在哪里,就用线把它吊在了门口。
鱼尾衔着的铜钱,方孔两旁各有一个刻上的字,一个是带宝字头的“采”,另一个是“田”。
卫锷隔着墙问:“你家姓沈?”
老汉摇了摇头,道:“姓杜。”
卫锷问:“那牌子上写的沈。”
老汉又摇头,好像不懂他说的牌子是啥物。
三人朝前走了十来步,忽然给一阵黑烟笼罩了头脚。丫头从烟里快步走出去,昭业却立在烘炉铺门口不动了。
第194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五)
铺子门前有犁和方鼎,鼎里插着耙子、镰钩、镐头,全是坏了的东西。犁铧又扁又钝,犁把被汗水渍得黑黄。铺门喷出来的炉渣铺在雪地上,扇形一大片,有些是粉屑,有些成块儿的长满窟窿眼。有炭块在石炉中烧得明黄,密集的火星四处迸射,而房梁黑黢黢的,仿佛无法被蹿跳的火苗照亮。铁匠个头不高,身子壮,正用脚踩着铁砧子的支座,握着炉锤敲打一块烧弯的铁条。铲头、马掌、刨刀、绞刀和不成器的物件从墙上铺到地上,和块料掺在一起,黑得都像没有。昭业又把目光移到方鼎上,看见了一行小篆铭文卡着雪:
寒铓似秋霜,弹铗避灾殃。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
这四句以下还有一幅图,也是雕的,也卡着雪。图的中心是个圆圈,圈里刻有二十八个点,应是二十八宿。圈外箍一扁环——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又一环与此环同径相套,斜向东北,其外再有两环交叉,四朝正向。五个环组成的浑象下有四条腾龙,龙尾缠住一个田字矩框的四根角柱。环上还雕着蓂荚与二十四节气。昭业向东走了一步,又看到鼎的另一面上刻有三只冰鉴,与当下的刻漏十分相似,一旁有字云:
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玄了,好像有真意。可要是联系鼎里的器物再看一眼,就如同听一个村汉说了两句大话。
卫锷觉得奇怪,“寒铓”和“铗”说的应该是剑。五陵乃汉五帝之墓,一把剑能够藏入五陵,定然是皇家之物。四句话旁边的图样却与剑无关,而像是对一种天机的摹画。他看不明白,但由这四句话想到了汉剑,想起他爹说过:汉剑应圣灵之德,是叫万姓从化、创不朽之事的天地衡轭。如今铸剑诸法传失参半,剑是造不出了,还有几把遗留于世,令江湖武者心驰神往。这一想,他和昭业又去看那铺子里的铁匠,心说难不成这铺子里藏了一把汉剑?
女子也看了,看完笑呵呵地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岭里藏着稀世珍宝呢。公子,你想看看吗?”
昭业道:“想,但是看不着。”
昭业道:“‘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说的是啥?‘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是要说啥?分着看,一个说剑,一个说宇宙。连着看,这当中有些关系。”
女子问:“什么关系?”
昭业道:“权之来处,是剑。末处,是宇宙。”
女子蒙了,问:“这话都是啥人说的?”
昭业笑着走进铺子。卫锷和丫头嫌铺子里脏,都没跟着。
昭业问那打铁的:“外面的鼎,可是你家东西?”
大锤停下,铁匠浑身一个激灵。
昭业又问:“那口鼎,可是你家祖宗传的?”
铁匠转过身,丢了锤一下跪在地上,给昭业磕了个响头,哀求道:“公子饶命!公子叫俺如何回答!”
昭业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铁匠道:“俺说是,公子就要问俺宝剑藏在啥地。俺说不是,公子还是要叫俺把宝剑拿出来……俺当真拿出来,公子又肯定不信……”
昭业道:“不论你拿出啥样的剑来,那也是你家东西,我信与不信又如何?你起来说话。”
铁匠用漆黑的手扶着冒烟的砧子,膝盖直立起来。
昭业问:“以前可曾有人逼你把这把剑拿出来过?”
铁匠道:“前些年有伙子人要上山闹事,经过俺村,也如公子那般战在俺家门口看鼎,然后闯进来逼俺交出‘祖传宝剑’。俺说没有,他们把俺叔伯兄弟挟了去,让拿宝剑换他活命。俺只好把传了十几代人的剑拿出来,可他们看过以后说俺骗他们,非要俺再拿真的出来。俺拿不出来,他们翻遍了铺子,又杀了俺叔伯兄弟。”
昭业道:“我也想看看你的剑。”
铁匠道:“行,只是公子看过之后,不论如何也别为难俺这喝火吃灰的人。”铁匠撩开一张满是孔眼的布帘进了屋,不一会儿走出来,还真提了一把“剑”。并非真剑,而是青蚨剑。银铸的圆钱串成一尺来长的剑身,钱上已经长出蚀眼,摸一把满手是锈。
昭业问:“那鼎是哪来的?”
铁匠道:“俺爹捡的。”
昭业道:“莫用了,那东西揽灾。”说完,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火烟,走向铺门。脚才踏在雪上,他又忽然转头看向铁匠。铁匠瞪着眼,惊恐从脸上的火灰下浮出来。昭业问:“敢问贵姓?”
铁匠道:“俺叫豫不死。”
昭业点头,来到路上。丫头上前问:“看见了吗?”
昭业道:“真有那物,他才不给我看呢。莫看他脸黑,心可花花着呢。”
女子问:“他是啥人?”
昭业道:“说姓豫。”
女子问:“说鼎哪来的了吗?”
昭业道:“没说。不过,我想那铸鼎的心眼也多,害怕浑象图失传才刻下那四句话,让向往名剑的武夫以为有名堂,好把鼎留住。”
女子道:“难不成他还能是张平子的后人?”
昭业道:“没准呢。”
说着,就到了村尾一丈高的栅栏门。前方是田地了。雪从硕茂的树林里飘到田上,如同林子在喘气。山根处,树与雪地之间有一线灰色,像条绳子圈住了山。三人的脚步在栅栏门前停了停,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有个穿皮甲的汉子跑过来,对昭业道:“人来了。”
昭业笑道:“来了,可说他是谁了?”
皮甲汉子道:“他自称是公子的义兄。”
昭业道:“告诉他,我这就回去。”
汉子走了。昭业看了看女子,道:“你替我去,怕吗?”
女子摇了摇头。
昭业道:“你要是害怕,就我去。”
女子道:“不观高崖,何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知没溺之患?”
昭业道:“说得好。可一会儿见了他,千万别背书。他听不懂。”</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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