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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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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荣国夫人了,”这人说着,“嗤嗤”发笑,从牙缝里喷出唾沫,“我找到荣国夫人了,我找到荣国夫人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孛儿携玉断定,这汉子如果不是中了奇术,就是蛇虫成精变的。看着汉子踮起来的脚,他转动手腕,让弯刀在身边打了个转。
  汉子一哆嗦,调头就跑。
  孛儿携玉追上去,追到刚刚经过的那个狭窄的洞口前,见汉子像条蛇似的钻进了洞。
  汉子趴在离洞口几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眼珠上下左右乱转。毒液般的黑色唾沫流过嘴唇,顺着下巴滴在洞中的石头上,汉子好像没察觉似的。突然之间,汉子的嘴角抽动起来,目光定住,大吼一声:“鸪王……快跑!”
  孛儿携玉没有跑,而是极快地朝洞里踏了一步。汉子用胳膊肘撑住洞底的石头,打个滑出溜便消失了,如同被什么东西拖入了洞的深处。四周开始安静,黑暗与火光的界线又分明起来。孛儿携玉看着硐壁上墨黑的血迹,咬住了牙。这时,畏惧已经像块大石头坠破了他的底线,落入未知地方。他忽然不相信这洞里有邪门的东西了。一定有人跟踪了他们,从这里作怪是为了把他们吓回去,没准是山下的村人,没准是山里的杀手。他要把这个人捉住,让这人跪在他面前磕一百个响头。于是,他把肩膀缩起来,钻进了狭小的石洞。
  洞中比想象的还要狭窄,起初一段是下坡。孛儿携玉叼住弯刀,将火把举在前方,用鞋头顶着凸起的石头向前走。不一会儿,眼睛被火烟熏得直流泪,手上的羊皮被硐壁的石刺磨开了口。他来到洞顶最矮的地方,只得蹲下,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爬。石头刮破了他的衣裤,冰冷和疼痛开始在身上这儿那儿地发生。因为有风,火光在硐壁上一进一退地摇晃,仿佛前方的黑暗一次次扑过来要把他吞没。这洞里的路也与外面的两条流水道一样,近似半环,但是更长。在一个转弯处,硐壁渐渐宽阔,他终于直起了脊梁。此后的路便是人工挖掘,像真正的墓道,再不见石幔和凹凸,乳黄色的洞顶露了出来,也被打磨得非常平整。火把快要坚持不住了。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在光消失前走出去的话,就必须消灭洞中的“敌人”——掠走两个汉子的人和两个中了奇术的汉子。
  他一个劲地朝前走,没发现脚下的路从下坡变成了上坡。走出洞口后,他又看见平整的石头铺在一段台阶上方,和他刚刚到过的石台一个样。台上也有一扇门,掩着黑漆漆的缝,其形制、高矮都与他见过的那扇没有区别。他意识到,这两扇石门为一石室的前后出口,石室可能就是搁放死人棺椁的墓室了。只不过这边的门缝更宽,门扇朝外打开,说明是被人从里头向外推开的。想到门后的蛇潮,他心里又是一阵忐忑。虽说有蛮性浇灌着胆量,他也无法克服对蛇的惧怕。走上台阶后,脚步慢了下来。他本想经过石台去看看另一边的台阶通往何处。当他走到门前,一条人影如魂儿一般,忽然从门缝钻了出来。
  他发现这人影是中年汉子,一下子被惊讶攫住,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从门缝里看见的蛇是一阵幻觉。虽说那年轻汉子的现身也把他吓了一跳,但并非完全不合情理,毕竟年轻汉子的消失之地连一滴血也没有。而这中年汉子被那只手拖入墓室是他亲眼所见,就算那只手不打算杀害他,一地的蛇又怎会不把他咬死?如果这汉子不是死而复生,此刻站在石门前的就真是鬼了。
  中年汉子摸了摸脖子,左右动了动头颅,笑了,笑得不比年轻汉子诡异,却有一种奸滑。动脖子的时候,他的骨头“咯吱吱”地响几声,如同是把断裂的部位又重新合起来。他走到孛儿携玉跟前,笑着说:“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正要出去找您呢!”他的声音没有异样,脸色也算正常,只是脖子上有紫红的指印。
  孛儿携玉握着刀把,盯着他的脸。
  中年汉子说:“我刚刚被蛇咬了一口,醒来时莫名其妙就在这石门一旁了,现下正要出去……您既来了,就快些和我出去吧,这洞中古怪,不宜久留。”
  孛儿携玉仍然沉默,如何也不相信那些蛇不会把这汉子咬死。这汉子是不知道自己被一只手捉进了石室,还是装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与进洞之前判若两人,另一个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他们中了邪,就是他在做梦。不过,不论他们有没有中邪,他是不是身在梦里,他们都一定不敢和他动手。那么,他们这种奇怪的表现,就可能是为了达到一种目的而装出来。倒不可能是在进山以前,他们就与这洞中的什么人商量好了阴谋,引他来此入套。这条路是他选的,山洞是他要进的。那么,如果有阴谋,也必是他们在消失的时间里设计出来的。他们在消失后见到了什么?他们进过石室。
  孛儿携玉的目光从汉子脸上移到石门的辅首上,看到了狰狞的螭头。借由牙头版上密集的合螺玛瑙,他想起了蛇的鳞片。汉子抓紧石门边缘的手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发现汉子正紧紧地抓着门板,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压得发白,如同是抓着亲娘的棺材板不叫人关。孛儿携玉有点明白了,往前走了一步。
  汉子没有撒手,用身子挡着门缝说:“我知道您怕蛇才不叫您进这屋子的,您要看就过来看看,里面全是蛇。”说着,他松开门板,向旁边挪了一步。
  孛儿携玉没有往前走,而是快速地转过身。
  一条长长的影子呈在地面与石墙上,正一步步地走过来。影子的一端连着个人,是年轻汉子,右手提着三尺长的刀。孛儿携玉没有多看,而是又对上中年汉子。转身的同时,他丢下手里的火把,用左手抓住中年汉子的右肩。弯刀的刀尖剜进汉子的脖子,一翻一转。刀贴着汉子的脖子翻了个身,剥下一块人皮。接着,血和叫声,同时从汉子的喉管里喷出来。
  火把在地上熄灭前,孛儿携玉再次转身。这次,他看见了年轻汉子和墓道拐角上的另一条影。他怔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视线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相隔十几步。起初,后面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轮廓渐渐被铜紫色充满,渐渐与墙上的影子显露出不同的薄厚,有了人的手脚。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年轻汉子似乎没有察觉。直到这个人走到年轻汉子背后,一个形象在孛儿携玉眼里了然清晰,有如打破距离,忽然到了眼前。
  第199章 巫山湄(二百)
  这人赤身裸体,手指滴着水,颈旁扇形的肌肉连着铜锤一样的肩头,胳膊粗过罍肩,胸膛如同双鉴,又有锯肌膨大如同背后生翼,倒鱼形的膝头倾轧于四束股肌之间。这人朝前走着,两条腿给鼓起来的匠肌牵引着前后摆动,手臂像是长在肘下的两条钢鞭。他走进年轻汉子的影子,用左手抓住年轻汉子的脑门,右手扳住年轻汉子的下巴。火把熄灭的同时,颈骨折断的声音传来,孛儿携玉听到自己的牙齿相撞,发出“铮”的一声。伴随着光的消失,他的胆子和蛮性被沉重的黑暗压碎了。一阵麻软感从头顶往下蔓延,涌入脖子、脊梁和四肢,一窜到脚,像一种毒流入全身的血管。他的腹中开始痉挛,热乎乎的尿淋湿了裤腿。
  黑暗中传来了声音,像是说话,也像是唱,又像念咒。说的和唱的前言不搭后语,调子颤抖,喘声连连:
  “邪了,怎么来了人?是不是从外头来的人?不对,你不是人,刚刚那两个才是人,是不是你带进来的?你是个啥邪祟?跟你说,莫近我,近我者今日死。那邓家小道士说我八字纯阳,巨门当头,病符侵命,贪狼武曲会辰戌,日后必主大权。你这邪祟,可知我于湖中闭气四十九天,又从穴中坐定四十九天,已是似人非人,都是为了主那生……”孛儿携玉听到这声音高低顿挫,如绳儿绕圈飘在空中,越来越近,不一会来到面前,停了停,又继续向他靠近。热气吹动眉毛,话里每个字刺着他的耳朵,热气刮过他的耳根,令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缩起来。继而,身后乍起“咔”的一声巨,墓道震了震,石门合上,门顶的石碴落到他的头上。
  他用手抠着门上的雕刻,后背紧贴石门,右手握着刀把,却出不了手。他身上的气力仿佛被哆嗦甩了出去,而他又不能停止哆嗦。
  声音问:“你是狐狸变的?怎么这么臊?”
  声音说:“你不是人,我闻得出来。你是来干啥的?你是来找我的。不论你是来干啥的,都是来找我的。这我便知道你是谁了,是那狐狸。也跟你说了吧,你是打也儿古纳河上来的,旁人说啥你莫信,都是蒙你。你说句话,我听听你是不是。”
  孛儿携玉不明白他的话,但对“也儿古纳河”还算熟悉。他还是不敢开口说话。他只想逃,动了动,肩膀撞上一条胳膊,又连着打了几个哆嗦。
  声音说:“待会儿我一觉醒来就把啥都忘了,可是你得记着,你在这里遇到过我。我叫范二,也是武禅。我知道你是从也儿古纳河漂到的阔连海子,我坐定时看见你漂呢。我看了你四十九天,不眨眼。直到你漂到那栲栳泺附近有毡帐之处,我才睁的眼……你那时还是个婴儿,是个女婴娃。”</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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