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苏宁点点头,眼见周围的人慢慢散了去,赶忙将散落一地的工具收好了,又坐到杨业身边。看着他两鬓流出汗来,苏宁感觉还是不能硬抗。
  “你这样不是个办法,我还是得叫辆车,咱们去医院!”苏宁说着就往院子外走去,站在路边拦起出租车了。
  比起眼下时兴的网约车,她总是觉得出租车更靠谱、稳妥一些,再加上这些年女儿一直不在身边,她的时钟似乎就一直处于老年人模式,对新事物的接触总是慢一拍。
  她内心也在埋怨自己,要是前几年学个车就好了。
  可女儿跟自己提了那么多遍,自己都找借口推脱过去了,心里总觉得这么大年纪的女人学开车难免会遭人侧目。
  正当她在路口着急地来回招手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车朝小区门口驶来,停在了苏宁的面前,司机的车窗摇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苏宁看着驾驶位上的男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哎呀!真是幸好碰到你了。”
  接到苏宁电话的时候,杨珍妮正在咖啡店里找机会跟果子说话。
  可惜店里的生意不错,果子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下,眼瞅着刚要走出吧台,杨珍妮的电话就响了起。
  “快来二医院一趟,你爸腰扭伤了!”
  苏宁的声音急吼吼地涌进耳朵,杨珍妮瞬间干了杯里剩下的冰美式就冲出了店门,吧台旁的女孩看着她的样子,刚想开口问一嘴,眼前就没了影。
  杨珍妮到病房的时候,房间除了父母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她一直想见又不到时候见的人——
  许胜利。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一般,正坐在一旁削水果。
  杨珍妮望向躺在床上的父亲,看样子刚闭上眼睛睡着,即使睡眠状态也掩不住他的一脸憔悴,看样子伤得不轻。
  苏宁见女儿进了门,小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许叔……”
  后面的话,杨珍妮没有听见,她只感觉到一阵耳鸣的刺痛,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一侧的耳朵。
  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许胜利捕捉到了,他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刚刚削好的苹果,语气轻柔地说,“哎,没你妈说得那么夸张,我啊,就赶巧了。珍妮一看就是紧赶慢赶过来的,孩子还没午饭吧?来,吃个苹果垫一垫。”
  见杨珍妮没有伸手接,他又将手往前递了一些。
  “我这一路过来还没洗手,许叔你就先吃吧,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们还是要好好谢谢你。”杨珍妮很快镇定了下来,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笑了笑,语气如常的应了一声。
  一旁的苏宁走了过来,低声冲着女儿抱怨着,“你爸就是非要逞强,转身地时候闪了腰,省的那几块钱,现在全交医药费了!”
  言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许胜利,“这一中午跟着跑上跑下的,不仅麻烦你还耽误你赚钱了,我这还要回家给他爸收拾些东西拿来,买的菜肉还没收拾,家里还……”
  “街里街坊的,珍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别这么客气,我送你就是了!”
  许胜利摆摆手,刚要起身,苏宁就打断了他。
  “哎呦老许,哪里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会抽不开身,刚好他爸也睡了,就让珍妮带你去附近馆子里吃顿便饭,你也休息休息再跑车。”
  不等身后的杨珍妮开口,苏宁就转过身来小声冲杨珍妮叨叨,“你这孩子,年前还好好的,这会怎么生分起来了?”
  杨珍妮看着眼下的状况,快速整理了下情绪,“妈,我就是有点担心我爸,你快回家忙吧,我带许叔去下馆子。”
  也不知道母女间的悄悄话有没有飘进许胜利的耳朵,这时的他倒不像刚才那般推脱了,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吃着苹果看着手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见母女俩都转过身来,他才慢了半拍似得,“怎么说,咱们这就走?”
  “许叔,我妈回家一趟,我已经给她叫好了车,您就不操心了,我现在刚好带您去吃个午饭,也不耽误您下午开车。”
  杨珍妮面带笑意的开了口,好似刚回来时乖巧温和的样子。
  许胜利点了点头,脸上也堆起热络的笑容,他看着杨珍妮慢悠悠地说——
  “那也行,刚好叔叔也有事想找你们年轻人商量商量。”
  第五十五章 「往事」一
  许胜利说自己跑了几年网约车,现在对乌城的馆子了如指掌,医院附近就有一家地道的羊汤馆,开春正是补的时候。
  把苏宁送上了车,两个人便往医院旁的小巷里走去。
  “这羊肉是发物啊,身体好的时候能吃,一病就吃不成了。你还年轻,平时也要注重保养身体。”
  许胜利的语重心长的样子,倒真像是一位关心小辈的长者。
  “对,咱们一会再打包点,您回去和程艳阿姨就不用麻烦了,我也给我妈尝尝。”杨珍妮笑着说。
  对方露出马脚之前,自己继续扮演安分的晚辈也许更稳妥一些。
  等上菜的功夫,许胜利先开了口,“珍妮啊,不是叔叔说你,有段日子没来家里了,你林奶奶和程阿姨都想你的很。你自己说,上次来家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次?
  杨珍妮摸着手背上剩下的几处还未掉的结痂,把毛衣袖口往下拉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怪我,最近也忙忘了,有空一定去家里看看。”
  “哎,叔叔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们都是一块长大的,我自然也是把你当半个女儿了,你说盛楠,今年又是一个电话一个短信也没有,这丫头真是不知道像谁了。”
  “我真是担心得很,可在家里又不能太表现出来,这爸爸真不好当啊。”
  杨珍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胜利表演“慈父”。
  大抵是安静的有点尴尬,许胜利咳嗽了一下,接着说,“我听你程阿姨说阿泽最近也忙,这换季的时候,人都容易生病,医院都排队呢。对了,你们联系了吗?”
  “您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阿泽倒是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但我都没接上,回过去他又不接了,还想问问您来着。”
  许胜利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这,我倒还不知道。不过你可得离那小子远点,他们母子俩可不简单……”
  许胜利的话被端上来的羊汤打断了,浓浓的雾气中,杨珍妮一时间有些看不清许胜利的表情。
  “叔叔,您刚说什么?”
  “快吃快吃,这羊肉汤一定得趁热!”言罢,他就大快朵颐地抓起一块骨头啃了起来。
  在医院和家里奔波的十几天,杨珍妮夜里睡得格外好。
  恍惚间,甚至有种在上海打工的感觉,那时候也是一天忙到晚,上厕所都得抽空去。下班回家之后,脑子只想刷些没营养的东西来解乏,什么自律、打卡通通去见鬼。
  现在躺在床上的父亲,就像那个代表季度考核指标的okr,在每个季末截止前,根本看不出什么结果性的进展。
  正因为这样,心总是悬着,手上的活更是一个也不敢落下。
  虽然医院离家的距离不远不急,但是送饭总归要卡时间。备菜、做饭还算是细致的活,翻身、搀扶、来回跑趟就都是力气活了。
  苏宁不愿意天天打车,杨珍妮倒是有驾照又苦于没怎么摸过车,更何况是北方的冰天雪地,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许她贸然上手。
  这样下来,一趟公交常常要三、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俩小时,特别是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遇上就是高峰期或者路上有情况,那起码得一个小时起。
  前三天母女俩还轮着陪了夜,发现杨业能一觉睡到天亮后才放下心来。
  “幸好没伤到骨头,但你爸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这上了岁数的人肌肉和韧带损伤了,就是好得慢些。”
  医生宽慰着母女俩,眼下杨业的情况只能卧床休息综合治疗,等能下地走路就能出院了。
  杨珍妮看着一旁点头的母亲,一周的功夫儿,她已经和病房里的人混熟了,现在杨业逞强洗车导致卧床不起的故事没人不知道。
  望着母亲发根生出的白色,还有床上少有的温和、耐心的父亲,她突然意识到,父母是真的老了。
  像是一团棉花,一缕一缕的叠上去察觉不出重量,猛地抬起时才知道每一缕多有份量。
  也正是这一次,一家人之前的哽在喉头的不快在琐碎又忙碌的日常里,悄然融化了。
  好像这场突然起来的意外,让父母终于学会了好好说话?
  不是的。
  杨珍妮清楚的知道是这一次身体上真切的病痛让父母对于老年的恐惧具象化了,促使他们不得不温和下来。
  而自己,也同样是在这次的意外中窥见他们柔软、脆弱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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