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糟糕。
  心疼、自责还有强烈的反差感拧在一起,连带着自己多年来内心的委屈,一并被重重的拔起,却只能无声地落在这团棉花上。
  突然手机急急地震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珍妮看到来电的名字,这段时日里险些断了的心劲儿又再次活过来。
  张浩云的中低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珍妮,你这两天有空来一趟所里吧,我们联系上了几位和李红一个村的受害者,其中一位愿意跟你聊聊。经过所里评估,你们见一面也许对她也有帮助。”
  “太好了,不过我得今天晚点答复你,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我得和我妈商量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吱一声啊。可别再……”
  “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儿,晚上回你电话。还有……谢谢。”
  挂了电话,杨珍妮转过身来就迎上了杨业的目光。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一脸关心地看着有些消瘦的女儿。
  这种目光,却让杨珍妮很陌生,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醒了啊爸,喝点水?”
  “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说不定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呢……”
  杨业本来还想一个昵称在后面,可是细细想来,自己从来没给女儿起过什么昵称,甚至连“丫头”、“闺女”这种称呼也没怎么说过,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叫个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僵在父女两中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饭点杨珍妮熟练的热饭热汤递给父亲,又重新铺了被褥,打扫了垃圾才离开。
  临走前,杨珍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包花生,放在了杨业的床头柜上。
  “我妈怕上火才不让你吃,我问了医生适当的吃一些没什么问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
  走进派出所的会议室前,张浩云小声地跟杨珍妮说了几句,“当时是和李红差不多时间被拐的,因为逃跑被犯罪人员打伤了腿又转卖到了李红当时所在的村子里,所以两个人相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好。”
  杨珍妮点点头,赶忙又喝了好几口咖啡。
  她昨晚一直都没有怎么睡着。原本打算和苏宁商量找个跑腿或者定个外卖,但是说了没两句苏宁的嗓门瞬间就高了起来,“你爸吃外卖就拉肚子,你……”
  隔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才慢慢软了下来,“我明天早点起床做了再送过去吧,你自己平时也少吃外卖,不要总想着犯懒不做饭……”
  “妈,我明天其实是要去派出所一趟,李红阿姨的事情,我想再了解了解。”
  苏宁本来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回了卧室。
  半夜,杨珍妮好像隐约听到抽噎的声音。蹑手蹑脚走到父母卧室,可是房门紧闭着,门缝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连先前的声响也没了。
  杨珍妮怀疑自己听错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终于睡去。
  第二天一早看到苏宁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久违地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察觉到了杨珍妮的状态,张浩云轻声宽慰着,“别担心,约在所里一是为了让你们俩都安心,二是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也好第一时间介入。”
  “我也是和负责这个案子的刘婷队长商量了一下,才安排了这次见面,也许这次聊天,能对她日后的生活和恢复有所帮助。也能让你和盛楠……少一点遗憾。”
  他顿了一下,继而表情沉重地说,“现在那些受害者基本还都在进行了身体和心理的治疗,她的年龄比较小,现在精神状态比较稳定,但这么多年身体和心理上的损伤,只能慢慢治疗了。”
  言谈间,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你是杨女士吧?”
  “我是刘婷,之前一直负责妇女儿童被拐专案。你放轻松,我们也一直在做受害人回访的工作,这次见面是局里商量后决定的。我们就在旁边的办公室,不会打扰你们的沟通,也会为你们随时提供帮助。”
  杨珍妮感激地点了点头,如果说先前有一丝紧绷和忐忑,那么现在她已经完全放下心来。
  约定时间前的几分钟,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身体前倾着,每走几步,左腿就要停一下再向前摆出,看久了就能发现她的左腿似乎比右腿要短一点。
  “婷姐!”清瘦的女人开了口,她扎着一个低马尾,暖色调的衣服承得她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刘婷错了下身,让女人和杨珍妮先进了会议室,在女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又冲杨珍妮点了点头才轻轻地退了出去,顺便合了上门。
  “你好,我叫杨珍妮,是李红阿姨的邻居,从小和她的女儿一起长大,我的姑姑曾经和李红阿姨是很要好的朋友,您叫我珍妮或者小杨都可以。”
  杨珍妮放慢了说话的语速,目光柔和地落在女人脸上。
  “小杨……我叫王灵小,你叫我阿灵吧,红姐就这么叫我。”女人说完,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的,阿灵。王灵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杨珍妮起身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女人一杯。
  “是吗?”
  女人握着水杯,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我这名字的含义,也许你就不会觉得好听了。”
  第五十六章 「往事」二
  灵小源于「领小」的谐音。
  其中的意义更加直接,领小、领小,领个小子回家,就是这个名字的唯一寓意。
  或者说,这就是王灵小自出生后就背负的殷切希望。
  只是父母终究是没能如愿,她依稀记得妈妈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窝里的肉,继而又锤着她那松垮如囊袋的肚子,恶狠狠地说,“没领来小子,要你有什么用!”
  后来的一天,王灵小家里真的有了一个弟弟。
  只是那个弟弟不像是庄子上的人,小脸白乎乎的,哭起来的声音高高细细的。不过纵使他嚎哑了嗓子,奶声奶气地摔了瓷碗,父母都没舍得打他。
  王灵小也没来由地心疼起这个小家伙,会偷偷拿灶台上的红薯烤给他吃。
  男孩的年纪还太小,会说的话不多,只见他直接摔了红薯,大喊了一声,“不要!”
  她好心疼,心疼这个小孩,更心疼地上的红薯。
  她在家最常吃的是馒头、面条就酸菜和大白菜,红薯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
  她拍拍落灰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扒了皮吃了起来。神奇的是对面的小男孩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一时间好奇地望着她便不再哭闹。
  “你弟弟不是你爸妈的种,是买来的!”同桌说完,一脸戏虐地看着她。
  “你胡说!”灵小急了,那也是她日思夜盼的弟弟,自从有了那个小家伙,连带着自己的日子都好过了。
  “那咋没见你妈的肚子变大?我可听说你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同桌不依不饶,好像是她作下的事情一般,直到看着她脸和眼睛都越来越红,才心满意足的别过头去。
  王灵小暗暗发誓,下次月考要考得好一些,班上是按成绩排座位,自己可再也不想和这人当同桌了。
  她的愿望成真的,她再也不用和那人做同桌了,因为她在高二月考前就被家里人办了退学。接着就被父母催着相亲,她不愿意,一气之下也学着弟弟的模样砸了碗。
  看着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破天荒地发起火来,父母隔天换上了一副面孔,“让你姑夫带你去城里打工,成不?厂里包吃包住,还有钱拿,不比读书差嘞。”
  “你弟弟还在长身体,奶粉、鸡蛋,哪样不要钱?你也不小了,要听话,知道不?”
  “是啊,领小,你爸妈也是心疼你,你不嫁人就不嫁了,你看看附近庄子上哪家这么任着女儿的性子?你现在有弟弟了,你家也算有香火了,你这才有机会出去打工见见世面哩。你不是一直想去城里吗?我先带你去城里玩一圈,再去厂里。”
  父亲坐在炕上板着脸不耐烦地抽着老旱烟,母亲抱着弟弟坐在炕角脸上堆着陌生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另一旁,许久未见的姑姑姑父笑嘻嘻地冲自己说着好话。
  姑姑姑父一直在外地打工,几年过年才回来一次,吃的穿的都比庄子上的人好出去一大截。
  王灵小觉得自己第一次被一家人围着,有一种前所未有地被重视的感觉。她的脸热得发烫,甚至有些为前几天发的脾气而羞愧。
  眼下书是读不成了,父母铁了心的不肯让自己念了。
  可是嫁人和打工之间,她宁愿出去打工,她还想去吹吹城里的风,看看那边的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和庄子里一样,风里搅着黄土,吹得人眯眼睛。
  “行,我去打工。”
  王灵小的声音不大,但是小小的一声被一家人欢天喜地般的捕捉到了。爹娘的眉头舒展开了,姑姑姑父也亲亲热热地拉着自己在一旁的长板凳上坐下,描绘起城里的风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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