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袋子里伸出一只人手。
  沈玉琼手一抖,沉重的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落在床上。
  袋子抖了抖,片刻后,又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少年人手掌,上面还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
  这下沈玉琼是真笑不出来了,他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那乾坤袋,翘起的唇角渐渐落下去,绷成一条直线。
  两只手扒拉了半天,终于从袋子里探出颗凌乱的脑袋。
  正是本该在栖霞山老实呆着的楚栖楼!
  少年眨巴着漆黑的眼睛,一头乌发凌乱,白皙的面庞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见到沈玉琼就很高兴地唤他:“师尊,我们这是到哪儿了?这次出来玩儿几天啊?”
  “……”
  少年,你怎么在这儿,还有,我那么大两只鸟呢?
  沈玉琼眯起眼睛,把少年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楚栖楼眉心那颗极小的红痣上,确认这不是什么山野妖精,而是货真价实的楚栖楼。
  他要崩溃了。
  楚栖楼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恰巧此时徐温雪传音过来,这姑娘向来稳重,此刻却有些焦急,上来就道:“师尊,楚师弟不见了,我们把栖霞山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不会被人掳走了吧,可山上阵法完好,弟子没有发现损坏啊。”
  沈玉琼心道当然了,因为没人掳他,他自己跟出来的。
  他揉了揉眉心,问:“你看见朱雀和青鸟没。”
  徐温雪愣了下,才道:“两位前辈在红枫林里睡觉,怎么了,师尊?”
  沈玉琼低低骂了一声:“小畜生。”
  徐温雪没听清,问:“师尊说什么?”
  沈玉琼缓缓吐出一口气,瘫着脸道:“无事,不用找了,楚栖楼在我这儿。”
  徐温雪:“……啊?”
  “没事了,你们照顾好自己。”沈玉琼切断了传音通讯。
  他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他原本放在乾坤袋里的鸟在山上睡觉,而本该在山上睡觉的楚栖楼出现在乾坤袋里,跟着他出来了。
  沈玉琼忽视了楚栖楼灿烂的笑容,捞起乾坤袋转身就走。
  身后,楚栖楼坐在床上没动,只缓缓敛了笑容,歪着头声音天真地问:“师尊要去哪儿?不是说带弟子出来历练吗?”
  师尊一声不吭,有点儿死了。
  拿什么历练,你师尊我吗?
  沈玉琼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他现在就想离这邪门的小崽子远一点,找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冷静一下。
  他手搭在门上,狠了狠心,没回头,直接推开。
  “吱呀”一声,一阵风猛地灌进来,沈玉琼眯了眯眼睛,神色一凛,大步折返回去,长臂一揽,把楚栖楼从床上捞起来,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护在身后,“这里不对劲,跟好我。”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见半点犹豫。
  楚栖楼站在他后面,抱着沈玉琼的胳膊,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容,懵懂地问:“师尊,怎么了?”
  感受到手臂上突然多了的挂件,沈玉琼表情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居然下意识护着楚栖楼。
  他到底在干什么?
  沈玉琼早年在外厮杀时,对威胁到自己的存在向来毫不留情,斩草除根。没想到离开仙盟后,在山上过惯了安逸日子,愈发心软。
  他又叹了口气,告诉自己,等从这里出去,就跟楚栖楼划清界限,这次绝不心软。
  门外的风刮得更猛烈了,似乎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阴森诡谲,让人浑身汗毛立起。
  楚栖楼松开抱着沈玉琼的手,抿着唇思索了片刻,问:“师尊,我们这是……进了四害?”
  沈玉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楚栖楼上山得晚,他还从未带他下山历练过,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什么,还很冷静。
  平时总爱掉眼泪,关键时刻不慌不乱,还是很沉着的,绷着一张脸严肃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让人想戳戳那张脸。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要不是突然得到了那本书,沈玉琼是真的很喜欢楚栖楼这个徒弟,想对他倾囊相授的。
  他在心里叹了声,点点头:“正是四害。”
  大约十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大量亡魂死后怨气横生,无法正常进入鬼域轮回。
  所谓四害,乃是死后怨气不散的亡魂根据生前最重的执念,形成的幻境,分为“贪、痴、怨、恨”。
  幻境若是贪,大多是幻境主人有所贪求,迟迟放不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执念盘根错节,把自己困在其中。
  若是痴,爱而不得为痴,得而不能相守亦为痴,幻境主人大多为为情所困。
  怨和恨就直白许多,在“四害”中也占大多数。
  这些幻境分散在人间,有时平静,有时爆发就会把闯入幻境领地的人拉进去,除非消散怨气,否则大多困在里面,和幻境主人一起受执念之苦。
  楚栖楼早就听说过,当时四害幻境横空出世,仙盟上下惶惶不安,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他那闭关多时的师尊听闻,单枪匹马下山,一身素衣冲进漫天漆黑的怨气里,那些观望的人甚至来不及阻止,就只看见他单薄的背影融入浓墨中,再也没出来。
  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久到那些人都以为他死了。
  有人唏嘘,一代宗师,竟因一时冲动,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第三十一天的时候,浓墨般的怨气被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一身白衣进去的人,出来时一身红衣,浑身浴血,踏着四溢的鬼气,一双眼幽幽瘆亮,在黑暗中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
  漫天的怨气随着他一步步踏出,慢慢散去,露出了一轮残月。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与一身血衣映衬,诡谲又神圣。
  自那之后,沈玉琼再次名声大噪,而修真界中人又多了一项必学课:破除四害。
  关于那天的场景,世人流传甚广,都赞叹沈仙师舍身救世,乃吾辈楷模。
  楚栖楼想的却是,他那天出来,有没有人抱住拖着残躯的他,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整整一个月不眠不休与鬼怪恶念厮杀,是累的吧。浑身浴血,是疼的吧。
  可他这位师尊惯来会伪装,不论发生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楚栖楼还在长身体,个子自然没沈玉琼高,只将将到沈玉琼肩膀的位置。他微微仰着头,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淡淡的香气,抿唇打量着他师尊。
  沈玉琼生的一副极好的样貌,不过分柔和,也不过分凌厉,如皎皎明月,清雅无双,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样样完美,就该是供在神坛上供人朝拜的仙人,神圣不可侵犯。
  这样一个人,却突然朝你伸出手,把狼狈低微如尘的你从泥潭里拉出来,洗干净带回去,温声细语谆谆教诲。
  太割裂了,他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的,没有仙人会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投注心血,大约只是一时兴起,不知什么时候腻了,就会一脚踹开,或者把他丢到某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他贪恋着这点温暖,却又惶然不可终日。
  这些惶然悬在他头顶,终于化作一柄利剑落下。
  师尊终于还是要丢掉他了。
  是觉得他肮脏吗,还是腻了。
  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带上山,说永远做他的师父。
  既然做不到,就不要给人希望,又把那点温暖狠狠抽走,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不可以。
  路边的野狗不能随便捡,既然捡了,就别想甩掉。
  楚栖楼目光几经变幻,最后乖巧地拉着沈玉琼的衣袖,问:“师尊,那我们要出去找破解之法吗?”
  沈玉琼看他一眼,慢慢道:“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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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行了,写楚栖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闪过那个一半魔丸一半灵珠的表情包
  小楚:弃狗罪是重罪,不可以!捡了我就要负责!
  第3章
  沈玉琼把楚栖楼拦在身后,看向那扇大开的门,缓缓道:“有‘人’来了。”
  楚栖楼目光落在横在身前的那只素白修长的手掌上,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缓缓落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比沈玉琼靠前一点的地方,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玉琼,说:“师尊别怕。”
  沈玉琼一怔。
  少年个子还没他高,略显青涩的面庞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神采。
  他没由来地烦躁起来,但面上不显,仍是一脸淡然,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时候挡在他前面,以后杀他又毫不手软。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亦或两者都有。
  他盯着少年有些散乱的马尾,上面系着的发带还是他第一次给他束发时,送给他的,红色的,绣着枫叶暗纹,缀着两个银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没想到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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