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男人狡辩道:“我都说了这孩子打小就邪门,老宋肯定是跑了!听说老李上次来看他,回去就病了,我看咱们也别趟这浑水了……”
  女人剜他一眼:“那肯定只是巧合,他一个孩子还能平白让人生病不成?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狠心的男人?”
  男人无法,只好闭了嘴,跟上她,两人进了竹楼。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大致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剧情走向。
  老宋家的孩子,也就是先前那个小孩儿,生了很严重的病,但是老宋这个当爹的却依旧不知所踪。
  这两人大约是村民,妻子心软,想来探望这孩子,丈夫却诸多顾虑。
  而丈夫顾虑的原因,说是这孩子邪门,来看望他的人生了病。
  沈玉琼侧过身子,在竹楼的墙上画了个法咒。
  那一小块墙顿时变得透明起来。
  “师尊,我看不到。”楚栖楼踮着脚,很努力地想看到屋子里的景象。
  沈玉琼是根据自己身高变的透视,楚栖楼现在个子矮,踮着脚也只能勉强看到个边边。
  幻境里法术使用限制比较大,尤其是透视这种涉及到关键信息的法术,开了一次就很难开第二次了。
  楚栖楼期期艾艾道:“师尊可否抱……”
  沈玉琼从旁边踢了块石头过来,冷着脸道:“站上去。”
  “……哦。”楚栖楼垂头丧气地踩上那块颇有棱角的石头。
  刚才怎么没看见这碍眼的东西。
  沈玉琼重新把目光投向竹楼内。
  屋内陈设简单,入目的就是一张床,床边摆满了小孩子的玩具,拨浪鼓,风车,大多已经老旧褪色。
  床上躺着个小孩儿,看上去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不少,约莫至少得有十岁了,五官也比上次清晰了不少,只是依然看不出原本面貌,他身形单薄如纸,脸上也没了上次的神采,黯然得像是一片枯叶。
  看见来人,小孩儿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东西,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是谁?”
  女人看见他这副病容,眼眶顿时红了:“我是老马家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你小时候我还陪你玩过捉迷藏呢。”
  小孩儿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古怪。
  女人就去拉他的手。
  小孩儿脸色突变,大喊一声:“别碰我!”
  女人吓得一哆嗦,连忙收手。
  但已经晚了。
  触碰到小孩儿的手指迅速染上一层黑气,如同一条灵巧的蛇,顺着手掌蔓延开来。
  原本在一旁满脸不忿的男人见了,立马慌张地去掀女人的衣袖。
  衣袖之下,整条胳膊都染上了黑气。
  更糟糕的是,男人在触碰到女人的胳膊后,手上也开始弥漫黑气。
  墙外的沈玉琼看到那黑气,眸光一沉,眉毛慢慢蹙到一起。
  楚栖楼注意到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怎么了,师尊,这个很棘手吗?”
  何止棘手,这个幻境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小孩儿身上,居然有如此之多的怨气。
  沈玉琼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内的情景,没注意到身旁少年异样的神色。
  竹楼内。
  两人怔愣片刻后,开始尖叫。
  男人嘶吼着:“我就说这小孩儿邪门,生来就带着诅咒!这可怎么办啊!”
  女人也慌了神,绝望地哭着。
  小孩儿就躺在床上,冷眼看着一切,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右手。
  男人立马注意到了这一点,发了疯地冲过去掰他那只手:“这是不是解药,你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快给我!”
  小孩儿明明病重,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和人高马大的男人撕扯起来。
  两人扭打间碰掉了那放在床头柜上的竹篮,里面的鸡蛋顿时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蛋液纷飞,碎了一地。
  墙外的师徒俩看见这一幕,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抛开其他,这一个病小孩儿,你俩送那么多生鸡蛋,他能吃吗,能吃完吗?
  这下真是鸡飞蛋打,乱成一锅粥了。
  男人拉扯中踩到了地上的蛋液,顿时滑倒,惊呼着向前扑去。
  小孩闪躲不及,被他压在身下。
  男人这时候反应倒很快,劈手就去扒小孩儿紧攥的手。
  小孩挣脱不得,手被扒开。
  男人大喜过望,去抢那东西。
  他摊开手,却发现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个长命锁。
  玉质的长命锁上面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上面系着的红绳已经从中间断了。
  “什么破东西!像个宝贝一样护着!”男人提起绳子,长命锁顺着断了的绳子从半空中往下滑。
  幻境中干预关键剧情是会受到反噬的,但那一瞬间,沈玉琼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指尖蓄起灵力,就要去接住那长命锁。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画面都像是开了慢倍速。
  沈玉琼的灵力刚要飞出去,身后却传来金石碰撞的“咯噔”一声。
  只听见楚栖楼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明显带着恐慌。
  他下意识回头,接住了扑面而来的楚栖楼。
  “咔嚓——”
  与此同时,屋内响起短促清脆的声音。
  他就着这个抱着楚栖楼的姿势,机械地回头。
  碎玉飞溅,地板上躺着碎成几瓣的长命锁,和一截红线。
  还是碎了。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慢慢归于平静,沈玉琼平复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盯着环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脸上惊慌未定的少年,冷声问:
  “够了吗?”
  第7章
  或许是那声音太过冰冷,楚栖楼哆嗦了一下,慢慢从沈玉琼的颈间抬起头,眼眶里迅速弥漫起一层雾气:“师尊……”
  “刚才那石头突然歪了一下,我没站稳,才……”
  沈玉琼看了眼他刚才踢给楚栖楼那块石头,确实有些棱角,若是重心不稳,很容易摔倒。
  他提着楚栖楼衣领,像拎着只狗崽子一样,把他提起来,似笑非笑:“那倒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考虑不周了。”
  狗崽子缩了缩脖子:“师尊,我是不是坏了事……”
  “你说呢?”沈玉琼眯了眯眼睛,单手拎着他,凑到墙边。
  小孩儿看见碎了一地的长命锁,呆愣片刻,漆黑的瞳仁飞速扩大,眨眼间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机械地跳下床,穿过那一片狼藉,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拾起那碎掉的长命锁,颤抖着想要拼起来。
  可是没有用,碎了的玉,再怎么努力,也拼不成原来的那个了。
  沈玉琼静静看着他满身黑色怨气,跪在地上,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忽地出声,问手上提着的小崽子:“可怜吗?”
  可怜吗,一个人孤立无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
  楚栖楼绷着肩膀,咬着唇,倔强道:“不可怜。”
  沈玉琼点点头,继续看着。
  楚栖楼有些急:“师尊何必为了一个幻境虚影伤神,他只是幻境主人的执念罢了,是假的!我们只需要确认四害的种类,找到幻境主人,出去就可以了!”
  “你怎知他就是假的?”楚栖楼这副样子让沈玉琼火气蹭蹭往上窜,强压着怒气道。
  楚栖楼垂下头,低声喃喃着:“他就是假的……我知道,我知道。”
  “好、好、好。”沈玉琼怒极反笑,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是好。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小孩儿攥紧手,碎玉扎进肉里,鲜血溢出,却浑然不觉,哭声越来越哀切。
  年轻的夫妻俩吓得不轻,转头就跑。
  黑气如影随形,缠绕在他们身上,慢慢弥漫了整个村子。
  随后,面前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挨家挨户闪过。
  整个村子,所有的村民无一例外,全都满身黑气,面容枯槁地倒在家里,苟延残喘。
  画面的最后,停在了竹楼,一切开始的地方 。
  那孩子伶仃地躺在竹床上,瘦得只剩个皮包骨,身上黑气格外浓重,几乎快把他淹没。他手里攥着碎了的长命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可怜吗?”沈玉琼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又问道。
  楚栖楼定定地盯着他,红着眼睛,依旧答:“不可怜。”
  “为什么?”
  楚栖楼梗着脖子道:“他是祸害的源头,害了那么多人,这是他活该。”
  沈玉琼忍无可忍,扬起手。
  楚栖楼也不躲,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沈玉琼手几经抬起,最终还是没落下,只松开拎着楚栖楼的衣领,把他放到地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了,楚栖楼只模糊地听见“残忍”两个字。
  他脸刷一下白了。
  师尊是在说他残忍吗?师尊还是厌弃他的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