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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延英殿
  大朝会方用太极殿,皇帝日常听政则在较小的延英殿。
  此番科场案牵涉宗室贵戚,容易激起民愤,于此处常殿议决最为相宜。
  天色尚早,还没到上朝的时候,庆王、岐王、裴相、柳相并一众重臣已悉数到齐。
  少顷,圣人李俨方由内侍簇拥而出。
  李俨年逾五十,鬓发已霜,然面色尚红润,一双眼更是如鹰隼一般,扫视群臣。
  甫一进殿,群臣立刻行礼,山呼万岁。
  李俨淡淡道:都起来吧。
  随后,他点了下大理寺卿:冯祉,钱微科举舞弊一案,查得如何?
  冯祉手持象笏,躬身奏道:禀陛下,臣已查明,前日告御状之书生徐文长确系今科举子,其血书所控礼部侍郎钱微受贿、科场舞弊等也却有其事。至于受贿数目,臣亦派人前去查探,共于钱微宅中搜得碧玉屏风、南海珍珠等逾制珍玩两箱并金银五箱,折金约万两。
  言罢,他将查抄名册高举,内侍步下丹墀接过,呈于御前。
  李俨抬袖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一挥袖,将文书扫落在地
  哼!好个钱微!礼部侍郎岁俸七百石米,折金不过五十两,而他家中竟藏金万两!便是他做十辈子官也攒不下此等家资!他若无辜,天下还有冤枉的人?他还将不将朕放在眼里!
  圣人震怒,朝堂诸人纷纷低头噤声。
  李俨又质问道:钱微呢?怎么不带上来?朕倒要问问,是谁借他的胆子,竟敢如此放肆!
  冯祉笏板高举过额:启奏圣人,钱微于面圣途中,忽而自戕了。
  自戕?!李俨勃然大怒,大理寺是怎么办的差?连个人都看不住!
  冯祉慌忙跪倒:此确系臣一时疏忽。钱微在狱中并无任何异状,孰料,行至建福宫门即将到延英殿之时,他猛然挣脱守卫,撞向宫墙,这才当场毙命。
  此言一出,朝堂死寂。
  李俨铁青的脸上掠过一丝怔忡:行至宫门之时?
  冯祉垂眸,终究有一丝不忍,为钱微多言了一句:正是。许是证据确凿,自惭形秽,无颜面圣吧!
  李俨默然片刻,冷声道:他若当真知耻,当初便不该行此龌龊之事!
  朝堂诸人各怀心思,顿时鸦雀无声,裴见素袖中则拳头紧握。
  钱微为何会突然自戕,没人比他更清楚。
  大理寺少卿无法近身,他只得趁今晨百官候朝于建福门外时想办法。
  只远远一眼,钱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门生,好门生啊。
  还是和当初向他求教时那般聪慧,一点便通,毫不犹豫撞向宫墙!
  兜兜转转三十年,他死时还穿着和当年一样的粗布,也不知这么多年汲汲营营到底得到了什么
  裴见素气血翻涌,此时,岐王与柳宗弼闻钱微自尽,心头亦是一沉。
  千防万防,竟未防住这最后一刻!
  钱微一死,行贿者便死无对证!
  今科进士三十人,世家子弟占大半,较往年是多些。
  然而世家本就家学渊源深厚,历年及第的进士都不在少数。
  此次钱微受贿虽实,却没留下名册,这些进士中谁曾行贿,何人得位不正?实难分辨。
  但无论如何,杜聿之婿在其中,这个人他们是绝不会放过的。
  于是,在柳宗弼的授意下,隶属柳党的御史中丞吴坚忽然出列,道:禀陛下,钱微虽自裁,但此案尚有疑点。徐文长乃当事举子,当日称进士十之有七受贿而来,可见此事非同小可,而臣听闻,现今朝堂之上便有人牵扯其中,譬如兵部尚书杜聿杜公!
  李俨微微眯眼:杜聿,可有此事?
  杜聿从容出列:回禀圣人,苏潮确为臣之新婿,三月前刚娶臣第三女。但苏潮之父曾是翰林学士,学识渊博,其家亦是累世书香。苏潮自幼苦读,才学出众,臣断无行贿之理!
  杜公此言是否太肯定了些?吴坚又道,虎父未必出犬子,纵是汉昭烈帝这样的英主也会生出后主这样的阿斗!何况,钱微乃裴公门生,杜公与裴公是莫逆之交,此事恐非家学渊源便可轻易下定论吧?
  杜聿反唇相讥:吴御史此言差矣!臣入朝不过半载,与裴公不过点头之交,钱微宅中所抄赃物也无一与臣相关,何来贿赂之说?倒是吴御史,令尊当年与臣同在剑南为官时,令弟亦曾及第。巧得很,当年主考,亦是钱微!依吴御史方才之言,莫非令弟之进士功名也有猫腻不成?
  你!吴坚语塞。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李俨怒斥:够了!朝堂重地,喧哗若市,成何体统!崔儋
  臣在。一位气度儒雅的年轻绯袍官员应声出列,正是礼部郎中崔儋。
  崔儋乃建中八年状元,出身清河崔氏,学识渊博,以清正廉洁闻名,最重要的,不涉党争。
  钱微既死,他是礼部现下主事之人。
  你掌礼部,说说看,此事当如何了断?李俨问道。
  崔儋不疾不徐,执笏奏道:陛下,吴公和杜公各执一词,口舌之劳无益。臣斗胆建言,凡有争议之及第举子,可择日于御前覆试,百官监考,以此次试策为准,一举辨别真伪清浊。
  李俨思索片刻:便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来主办,再择三名弘文馆学士从旁协助。至于考题则由你亲自出,到时朕再择定,时候便定于后日罢!
  臣遵旨!崔儋躬身领命。
  一时间,庆王、岐王、裴柳二党,无数道目光,或期许,或审视,或忌惮,皆聚焦于这位博陵崔氏子之身。
  进奏院
  康苏勒这回伤得不轻,昏迷两日才醒。
  甫一睁眼,脑中便闪过昏迷前萧沉璧与那姓陆的相拥的身影。
  顾不得头痛欲裂,他一把攥住安壬的袖袍:他二人可曾成事?
  安壬收拾药奁的手一顿,嗤笑道:院使大人伤成这样还在惦记这些风月事?卑职还当院使醒来后来是迫不及待要问那科举舞弊的正事进展如何呢!
  康苏勒顿时面臊,咳嗽了几声:本官正要问,又忧心两日出不了结果,你既提了,便说说可有结果?
  安壬斜睨他一眼,倒也未戳破:此事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大理寺雷厉风行,今早便具本上呈。至于所查结果么,与那徐文长供述相差无几,但究竟有谁涉嫌行贿尚存争议,现下又要复试呢!
  他简略复述了案情,康苏勒心不在焉,只扶着受伤的额,微微皱眉。
  嗯,本官知晓了。康苏勒终究按捺不住另一桩心事,追问道,不过,郡主圆房亦是正事,此事到底如何了?
  安壬讥道:没成!都知的来信还不知如何回复呢!不知康院使是喜是忧?
  心思被点破,康苏勒恼羞成怒:本官自有办法!
  办法?安壬陡然将药奁重重一撂,是,院使当然有办法!令尊投靠了都知,现在可是都知麾下心腹大将,您纵使差事办砸,也不至于掉脑袋。可都知大人什么脾性,您比我清楚,您是死不了,但那复国大梦只怕是白做了!院使醒醒吧!
  你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
  安壬同他积怨已深,索性撕破脸皮:院使也别怪我说话直接,毕竟进奏院上下数十口性命可都系于此呢。再说,郡主那是何等人物?说一不二!这些年,您可曾见她向谁低过头?既已不是同路人,何不彻底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我劝您呐还是趁早歇了那点旧念想,安安分分,让郡主与那姓陆的成了好事罢。如t此,大家都好交差活命!
  滚出去!康苏勒暴怒,颤抖地指向房门。
  安壬毫不留恋,提起药奁便走。
  他虽是副使,却也有监视之责,何须看其脸色?
  然而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瓷盏迸裂的脆响,安壬脚步一顿,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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