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雪焚长安> 第58章

第58章

  李修白淡然一笑,似不经意道:无妨。从前听闻花叶晒干也可泡饮,只是我这小院狭小,唯一的一丛芙蓉也开败了。不知院中别处可还有花木?若有合宜的,聊作替代也好。
  这并不是什么紧要问题,仆役脱口道:有啊!东边那园子里,杜鹃、栀子、牡丹、海棠都有好些呢
  李修白心中一动萧沉璧每次来,都是从东边过来的。
  他顺势问:哦?那边是个园子?怪不得平时听不到什么动静。
  仆役笑道:从前可热闹哩!园子里种了好多稀奇的花草,有一棵海棠树,一根枝子上能开两种颜色的花,一半白一半粉,上任进奏官常带宾客游赏。后来康院使来了,一月前下令落了锁,就再没人去了。
  李修白心头豁然,一座栽满奇花异草的园子,偏偏在萧沉璧开始频繁出入的节骨眼上突然落锁?
  时间精准吻合,方位也完全对得上。
  看来,那条密道的入口,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锁着的园子里了。
  接下来,只要他能想办法踏出内院,避开守卫的耳目,就有机会脱身。
  他目光扫过东墙,当视线捕捉到墙头斜逸而出一截花枝时,忽有一计成形。
  第31章 不速客 冷静的语调提出羞耻的要求
  进奏院素有有进无出之名, 李修白深知,这次若不能成功,以那位郡主的狠辣手段, 自己必死无疑。
  他只有一次机会。
  杂役打扫完退了出去。李修白独自坐在案几旁, 推演着进奏院里的各方势力。
  其一,萧沉璧尚未有孕,即便对他起疑,也不会立刻动手。她月信刚过小半月, 诊出喜脉至少还需大半月光景。这期间,他暂时安全。
  其二, 进奏院三进三出,院墙高耸,上嵌尖刺,还有牙兵昼夜巡防, 翻越绝无可能,只有从门经过才有一线可能。
  而藏有密道的后园与他所在的西厢之间横亘着一道厚重的垂花门, 门上悬着三把精钢大锁, 砸开机会渺茫,要想从西厢到内院,必须拿到钥匙才行。
  这钥匙由康苏勒贴身带着,此人恨他入骨,根本不会给他机会。除非康苏勒把钥匙交给别人。
  李修白凝神细想,记起以前从杂役嘴里套出的话, 每月月底,康院使都会出去买醉,夜不归宿。这时候,钥匙就会交给当值的巡夜牙兵。他要想拿钥匙,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个机会劫持那个拿钥匙的牙兵。
  但劫持牙兵动静势必不会小,他需要一场混乱来掩护。
  李修白思绪回转,拿起案头那把用来雕刻的刻刀,渐渐有了算计。
  长安城,茶荒愈演愈烈,已成鼎沸之势,爆发只在旦夕。
  萧沉璧心知这一日不远,干脆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以免卷入无妄之灾。
  进奏院那边紧盯着庆王府,看他们动作越来越频繁,也知道长安要出大事了,对萧沉璧的推托,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
  与此同时,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的头风症又犯了,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这位圣人平日尚算和煦,一旦头疾发作,便如换了个人,性情莫测,暴戾无常。
  守夜的宫人无错也要被挑出错处,若真犯了错,当场被杖毙也是常事。
  这夜,圣人睡前点了大食国进贡的安息香后,前半夜沉沉睡去。三更时分,明黄帷帐深处却陡然爆出一声嘶吼:不!不不会!朕才是天子!
  李俨猛地坐起,双目赤红如血。
  睡在他身侧的杨贤妃急忙贴上去,柔荑轻按他太阳穴,声音温软:圣人又魇着了?只是梦罢了,已经无事了,妾正陪着圣人
  她语调轻柔,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俨暴怒的神情渐渐平复,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又做了那个旧梦
  被腰斩的先太子李贞拖着半截血淋淋的身子直往龙椅爬,声音嘶哑:痛痛死我了!
  那半截身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边爬边愤恨呼喊:皇位是我的还给我!
  李俨像被钉死在龙椅上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人一点点爬过来,那血手抓住他脚踝。
  冰凉触感如同附骨之蛆,他拼命踢开,惊魂未定间,眼前又出现了抱真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垂丝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回头冲他笑:三郎,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看,这是我和明姝新做的纸鸢,好看吗?
  她把纸鸢高高举起,脸颊雪白,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李俨目不转睛,朝她走去。
  手指快要碰到那粒红痣时,那点朱砂突然变成妖异的火焰,火舌猛地窜起!
  他踉跄后退,眼前景象一变,又化作一片冲天的火海。
  烈焰翻腾,焦糊味扑面而来。
  抱真一身素衣,抱着襁褓站在大火里,厉声斥责他无情无义,诅咒他断子绝孙。
  他拼命命人救火,那火却越烧越大,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抱真烧成灰烬,宝华殿轰然倒塌。
  随即,那火中生出恶灵,仿佛是抱真那个早死的儿子,朝他猛地扑来!
  直到忽然坐起,那骷髅一般的孩童才从他身上褪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
  当初抱真为了太子妃抛弃了他,他于是费尽心机去抢太子之位,不仅是太子,他还成了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及,她为何仍不满足?他许她后位,承诺保全她亲族,为何她仍要赴死?
  李贞李贞到底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李俨脑子里乱成一团,断成两截的李贞、海棠树下的少女抱真、火海里浑身是血的抱真
  重重幻影交织撕扯,令他经年头痛欲裂。
  同时,抱真临死前的诅咒,也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脑海
  李俨,你抢了别人的皇位,焉知不会被别人抢?你杀了别人的孩子,焉知自己的孩子不会被杀?我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孩儿也如我的孩儿一般,早夭而亡!
  后来,果然,他三个亲生皇子接连染天花夭折,最终绝嗣,不得不从宗室过继。
  而今年,他的身子更是江河日下,头风频发,一次凶过一次。
  难道真是抱真在天之灵降下的诅咒?这些诅咒,终将应验?
  李俨面色惨白,疑神疑鬼之际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推开身边人,厉声斥责:大胆!你想弑君不成?!你们!都觊觎朕t的龙椅!朕知道!
  杨贤妃被推下龙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惶恐地爬到榻边,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妾只是、只是指甲长了,不慎划到龙体!是妾的错!万望陛下开恩!
  李俨捂着脸,掌心缓缓移开,竟看到了一丝血迹,他烦躁地挥袖:退下!禁足一月!
  杨贤妃如蒙大赦,不等整好衣衫,仓惶退出内殿,守夜宫人见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俨口干,命人奉茶,一个胆小的宫人因惊惧过度,递茶碗时手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立即被喝令拖出去杖毙。
  为免惊扰圣驾,那宫人的嘴早被堵死。
  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却遮掩不掉,在深夜里一声声传来,听得宫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李俨饮罢茶,面色稍霁,想起那粒红痣,鬼使神差般,又命人去宝华殿召薛美人。
  薛灵素被内侍提灯引至兴庆宫时,只见殿门前有人正泼水刷地。
  深更半夜,谁人会在此时洒扫?除非刚死了人,他们是在冲刷血迹。
  她心头一紧,幸而,李修白早已命人将圣人的脾性细细教过她。她强压住不安,低着头走进殿里。
  殿内,李俨神色果然阴沉,但见到她时,目光稍缓,招手道:过来。
  薛灵素不敢怠慢,碎步上前,依言伏在榻边,轻轻枕在他膝上。
  李俨对此颇为满意,指尖抚过她眼尾那颗鲜红的痣:会唱《紫云回》么?
  传闻玄宗曾梦游月宫,见到数十位仙女驾云而至,演奏仙乐,其曲调寥廓凄清、摄魂动魄。醒后,玄宗久久难忘,便以玉笛复现全曲,并将曲子赐予梨园弟子及诸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