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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之后,他们暂且歇下,叫驿使给长安传了一封信,命王府的人前来接应。
  快马来回至少需半日,两人暂时在驿站里歇下。
  换上驿站提供的干净常服,又用了些简单的饭食,萧沉璧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再想动手已是千难万难。萧沉璧于是暂时压下杀心,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彼时,李修白也已收拾停当,简单的青色圆领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气度清贵。
  萧沉璧一刻也闲不住:殿下,依你之见,昨日那些伏击的贼人,是谁的手笔?我猜,多半是岐王或庆王。只可惜死士身上干净得很,没留下半点凭证。
  李修白目光则落在驿站提供的茶水上。茶汤色泽尚可,看来他先前废止榷茶、整顿茶政的举措已初见成效,连这偏远驿站也能供应像样的茶叶了。
  他语气平淡却笃定:是庆王。
  哦?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佛骨一事是岐王主导,意在邀宠。庆王岂会坐视?他必然另有所图。此人向来笑里藏刀,行事狠辣,何况已有前车之鉴。
  萧沉璧旋即想到什么:你是说,燕山雪崩之事不是意外,是庆王的手笔?
  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王守成是庆王一党的靠山,当初前往幽州宣慰之时,本王任宣慰使,他是监军,处处掣肘,之后,在回程路上,他借故迟来,然后本王便在燕山遇上了雪崩,一行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迟来的王守成一行平安无事。
  他这么一说,萧沉璧哪还有不清楚的。
  兜兜转转,让她权柄尽失,不得不雌伏人下,受尽掣肘的罪魁祸首竟是此人?
  若说先前剪除二王只是为了大业,此刻更夹杂着私愤。
  萧沉璧眸色转冷:庆王必须死,废黜远远不够,殿下对此,没有异议吧?
  李修白瞥了一眼桌上溅出的茶水,语气平静:自然。但眼下,佛骨一事更为紧要。待此间事了,再全力对付庆王。想必郡主这点时间还是能等的?
  萧沉璧深吸一口气:那殿下可要尽快了,若是拖上两月三月的,本郡主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李修白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五日之内,迎佛骨之事,必见分晓。
  真是好大的口气,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于是含笑着接过:那便静候殿下的手段了。
  傍晚时分,流风率领长平王府的精锐护卫风尘仆仆赶到驿站,瑟罗也跟着一起来了。
  此时,长平王遇伏的消息早已传回长安,庆王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动手。
  休整一夜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平安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扶风县,法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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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门寺,又名阿育王寺,相传事古天竺阿育王为弘扬佛法敕建的八万四千塔之一,用来供奉释迦牟尼佛真身指骨舍利。此寺历经数百年,底蕴深厚,尤其近日传闻寺中佛塔大放佛光,祥瑞普照,更引得举国震动。
  进入扶风地界后,萧沉璧便深切感受到了此地近乎癫狂的崇佛信仰。街道两旁售卖香烛、佛珠、经幡的摊铺鳞次栉比,通往法门寺的官道更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萧沉璧掀开车帘一角,命护卫询问,方知这些人多是听闻佛光祥瑞,不远千里从各地赶来的虔诚信徒。t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车驾,豪商巨贾的队伍,车上满载了准备供奉给寺庙的金银财帛。
  王府出行,按律,官民皆需避让。拥堵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车驾得以缓缓驶入通往寺门的榆杨林道。
  越靠近寺庙,香火气息愈发浓重。
  眼见即将抵达山门,萧沉璧好奇地再次伸手欲掀帘,想一睹这传闻中佛光普照的名刹是何等气象。
  李修白却先一步按住了帘角,声音低沉:走侧门。
  萧沉璧挑眉:为何?堂堂亲王,还入不配这法门寺的正门不成?
  不是不配,是怕你不适。李修白语气平静,那些信徒为表虔诚,供奉香火无所不用其极,正门景象恐污了郡主的眼。
  小瞧人了。萧沉璧不屑,沙场白骨我都见得,还怕看这个?
  李修白眉梢微挑,不再阻拦。
  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扑面是一股极其猛烈的刺鼻气味传来。
  是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但又不止于此,还混合了贵重的檀香气和浓烈的香烛气,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只见法门寺巍峨的山门前乌泱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信徒。许多人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却将手中紧攥的、可能是毕生积蓄的铜钱,拼命举高,想要投入巨大的香火箱中。
  更骇人的是那些以肉身供奉的苦行者。
  有人盘膝而坐,头顶燃着数支极为粗大的线香,皮肉在青烟中滋滋作响。
  有人面色惨白,紧咬牙关,用柴刀生生砍下自己的一条手臂,鲜血喷溅,断臂处白骨森森,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还有人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用尖锐的匕首不断刺向自己的胸腹
  香火缭绕,梵呗声声,与痛苦的呻吟、狂热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凡此种种,不像普度众生的佛寺,反倒像是惩罚人的十八层地狱。
  萧沉璧猛地放下了车帘,饶是她见惯生死,也被这自残式的狂热信仰冲击得心神震荡。
  李修白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样子,递过一方素帕:别吐在车上。
  萧沉璧扭头:本郡主还没那么娇弱。只是这些人为何要如此?
  李修白淡淡解释:富者献财帛,贫者舍肉身。断臂、炼顶、燃指、刺心这就是所谓的以身供养。
  萧沉璧生长于魏博,虽也崇佛,但从未见过如此极端景象。她实在难以理解:供奉香火,不就是为了祈求神佛庇佑?他们将自己弄得如此伤残痛苦,活着已是煎熬,还求什么庇佑?
  佛有三世,李修白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他们求的,不是今生,而是虚无缥缈的来世。大乘教义宣扬的是今生受苦,积攒功德,来世方能享福,永脱轮回苦海。
  萧沉璧渐渐明白了:所以,这些人牺牲现世的一切,甚至残害自身,只为换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简直愚蠢至极!
  李修白侧目看向她:哦?郡主有何高见?
  萧沉璧下颌微扬:来世之说虚无缥缈,不过是悬在人眼前的一个诱饵!为了一个未必存在的幻影便舍弃触手可及的今生,不是愚蠢又是什么?我只信今生,与其将命运寄托于泥塑木雕、虚无神佛之手,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纵使真有来世,为奴为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未必不能逆风翻盘!
  李修白在她明艳夺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萧沉璧迎着他的目光:怎么?殿下觉得我不敬神佛,大逆不道?
  李修白缓缓收回,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并无。
  他并非反对,而是觉得这番言论竟与他少年时对母亲说过的话有几分神似。
  纵然立场相悖,但他们二人在对待这虚妄来世的态度上,竟意外地一致。
  马车终于绕过血腥弥漫的正门,驶入相对清净的侧门,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也终于淡去。
  小沙弥飞报入内,不多时,法门寺主持慧安法师亲自迎出。
  慧安位列当朝四大高僧之一,身披一袭金线织就、缀有七宝的华丽袈裟,长眉雪白,宝相庄严,手持一串光润的紫檀佛珠,步履沉稳,尽显高僧风范。
  他亲自出迎,足见对长平王夫妇的重视。
  寺内景象与寻常大寺并无二致,古木参天,红墙碧瓦,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间透出庄严肃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是那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的十三级八棱砖塔。
  这次前来礼佛的由头是还愿,因此萧沉璧顺利成章地被接引去了那座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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