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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塔内木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萧沉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法师,听闻日前佛光普照,祥瑞降临,不知今日我等是否有缘得见这奇景?
  慧安法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夫人,信佛讲究一个缘字。那佛光乃佛祖慈悲示现,但只持续片刻便渐渐隐去。此刻佛缘已过,恐难再现了。
  萧沉璧面上适时流露出惋惜之色:既无缘得见佛光,那不知我可否近身瞻仰一番佛骨舍利?也好为腹中孩儿多积些福报。
  慧安法师面露难色:夫人,这舍利乃本寺镇寺之宝,为保万全,信众皆在第十二层瞻仰礼拜,第十三层恐不便近前。
  李修白适时上前一步,讲明了圣人迎佛骨之事,慧安法师脸色微变,连忙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原来殿下身负皇命!是老衲失察了。既是奉旨勘验,自然可以。
  一行人终于得以登上顶层佛塔。塔内空间不大,光线略显幽暗,中央设有一座雕工繁复的汉白玉须弥座,其上供奉着一个镶嵌宝石的铜函,最核心处则安放着一枚色泽微黄、仅小指大小的骨质物件便是引得信徒疯狂的释迦牟尼佛真身指骨舍利。
  久闻其名,萧沉璧本以为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宝物,此刻亲眼所见,顿时兴致索然。
  这就好比一些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全靠外面那层皮,若是扒下来,丢进人群,兴许连最平凡的人都比不过。
  但戏,必须做足。她面上立刻浮现出虔诚与敬畏,对着舍利恭敬地参拜。
  之后,萧沉璧又耐着性子听慧安法师讲了一段冗长的经文,才终于得以脱身。
  一日之内无法返回长安,一行人便在法门寺的贵客精舍暂住下来。
  因佛光异象,寺中早已人满为患,精舍也颇为紧张。但长平王身份尊贵,慧安法师特意启用了最为清幽雅致的兰若院供二人下榻。
  院内陈设古朴雅致,竹帘垂地,颇具禅意。随后,小沙弥送来了精致的素斋,有雕胡饭,清炒时蔬,还有一盅豆腐羹。
  萧沉璧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不顾仪态,风卷残云般将斋饭扫荡一空,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
  饭粒清香,野菜爽脆,法门寺这斋饭倒是不错,不过那慧安法师虽顶着四大名僧的名头,但听他讲经,感觉和荐福寺的小沙弥讲的也差不太多嘛。
  李修白抬眸看她一眼:你去荐福寺不是为了与本王私会么?竟还有闲暇听法师讲经?
  萧沉璧被噎了一下,旋即笑得妩媚:殿下这可就误会了。我可是真心实意为殿下做过好几场法事祈福呢!
  李修白只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不过,他并不介意向萧沉璧透露些内情:你的感觉不错。这慧安法师佛法造诣确实平平。他能坐上法门寺住持之位,全因他是上任住持的关门弟子,为人长袖善舞,加之佛门内部派系倾轧,几番权衡,才将他推上此位。
  而且,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冷诮,此人在寺外还秘密蓄有一妻,并育有二子。
  萧沉璧顿时感慨万分: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佛门清净地,腌臜事只怕比朝堂还多。不过这等隐秘之事,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修白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这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萧沉璧心下了然。此人野心勃勃,隐忍蛰伏多年,在长安乃至各地必然布下了无数眼线。若非燕山雪崩打断了他的计划,如今的长安,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正题:单凭慧安私德有亏,恐怕难以撼动迎佛骨这桩祥瑞盛事?殿下想必还有后手?
  不错。李修白放下t茶杯,郡主先前不是也提到了吗?佛光。
  萧沉璧的确是想从此下手,她只想尽快解决佛骨的事,好全力对付庆王,于是也不吝啬,道:不错,这所谓的佛骨舍利,我在魏博也曾见过一颗。当时也有所谓佛光显现,虽不及法门寺传闻盛烈,但本质无二。所谓舍利不过是高僧火化后未烬的遗骨,那光芒,不过是骨殖自燃发光罢了!这光出现在佛寺里,便成了佛光,若是在荒郊野外,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火!
  李修白略一挑眉:郡主果然博闻强识,见识不凡。
  难道殿下不是这般想的?萧沉璧反问,那殿下当初点出佛光,意欲何为?
  李修白道:本王与郡主所见略同。此行也只为确认这舍利确是人骨无疑。既已确认,只需将其拆穿,迎佛骨之举,自然再无根基。
  萧沉璧蹙眉:殿下是想直接禀明圣人?圣人笃信神佛,正沉浸于祥瑞吉兆之中。殿下贸然去说,只怕非但不能取信,反会被扣上居心叵测的罪名。
  自然不能面刺。这位圣人最重颜面。最好因势利导,倒逼其不得不改弦更张。如同先前的科举案和榷茶案。只有流言四起,民议沸腾,闹到朝野皆知、无法收拾的地步,触及了他的颜面,他才会真正重视,并急于平息。
  萧沉璧从李修白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可,他们不是亲叔侄么?他为何好像对李俨有一丝恨意。
  其中必定有缘由,或许还可为她所用。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完全未觉,只就事论事:殿下欲制造流言,我倒有一计,或可推波助澜。不妨在长安周边的乱葬岗也用死人骨殖造出些佛光来,最好再寻一个恶名昭著、人神共愤的凶徒,在其伏法后,取其骨殖,也依样画葫芦,就说恶贯满盈之人死后遗骨亦能放光,这法门寺的佛光岂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祥瑞之说自然也不攻自破!
  此计堪称阴损毒辣。
  郡主这手段着实过人。李修白微微侧目,指尖轻扣,光是如此还不够,最好还需一些人散布流言,将慧安法师在外娶妻生子、破戒败德的丑闻也一并散播出去,更要渲染其如何借佛骨敛财,欺瞒圣听,届时,流言如沸,此事必成朝野笑柄,圣人纵使再信佛,也绝无可能再行迎奉之事。
  萧沉璧挑眉:殿下手段,果然狠辣。如此一来,这祥瑞便彻底成了丑闻,妙,当真是妙!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竟有了一种狼狈为奸、恶人夫妇的感觉。
  这念头让萧沉璧心头一跳,她摸了摸鼻子,旋即又抛开。
  李修白则悠然准备倒茶。
  然而此时肩膀一阵剧痛袭来,他手腕一抖,又坐了回去。
  萧沉璧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旧伤疼,他声音发沉,替我倒杯茶水。
  他不提还好,一题萧沉璧便忍不住来气,就那点擦破皮的伤口,已经敷了药了,至于疼到现在?
  还这么光明磊落的支使她,这是把她当女使用了?
  她没忍住:殿下的伤似乎没那么重吧,难不成连茶壶也拎不起了,用得着使唤我吗?
  李修白只是冷笑:本王说的不是昨日的伤,而是从前的旧伤,郡主当年曾重伤本王一箭,至今,每逢阴雨仍会剧痛,郡主该不会忘了吧?
  萧沉璧顿时心虚不已。
  不过天长地久,她确实记不清伤到他哪里 。
  当时我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殿下也不能太过责怪我,你不是也伤了我的阿弟?
  李修白没再说话,只是还是疼,脸色不大好看。
  萧沉璧于是装模作样,好心地给他倒了茶递过去。
  非但如此,她又关切道:我还略懂些按摩之术,帮殿下按一按,兴许殿下能好受些。
  李修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郡主会这般好心?
  萧沉璧委屈:天地良心,算是赔礼吧。
  李修白看着她那湿润而卷翘的眼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她的睡颜,睫毛也是这么长而卷翘。
  他嗯了一声,并未再拒绝。
  萧沉璧于是站到他身后,轻声问:殿下的旧伤在何处,知道位置我才好帮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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