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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萧沉璧心想若要成就大业,西域之地岂能忽略?提前了解有益无害,于是便细致追问。
  两人相谈甚欢,有时天色已暗,李修白都已踏入院门,他们仍在廊下谈笑风生,竟未察觉。
  李修白倒未说什么。
  只是次日,萧沉璧再想找祢乌细问西域之事时,幻术班子的班主却告知祢乌被召入宫了。
  怎的这般突然?萧沉璧诧异。
  那班主躬身道:回禀夫人,圣人要看幻术表演,点名要祢乌献艺,他是班子里的台柱子,自然得奉召入宫。
  萧沉璧有些遗憾,却也没多想。毕竟班子里尚有十二人,祢乌不在,还有别人。她便继续看其他幻术师的表演。
  然而不巧,班子里技艺精湛的男伶大多被一同抽调入宫,只余下两位女幻术师。
  萧沉璧便又与她们攀谈起来。这二人也是在西域土生土长,所知甚多,且技艺毫不逊色于祢乌。她们表演的剪纸成蝶和火鼠游街等新奇戏法,看得萧沉璧啧啧称奇,一时竟未能看破门道。
  李修白这日回来得早些,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并未打断,反而静立一旁观看。
  你们继续,不必拘束。
  萧沉璧没管他,可那两位女幻术师早听闻王爷与侧妃恩爱非常,只当王爷是来陪伴夫人的,哪里还敢久留?连忙寻了借口匆匆告退。
  萧沉璧正琢磨那剪纸成蝶的机关,随口问了李修白一句:这蝴蝶飞得如此灵动,是何道理?
  李修白接过她手中特制的薄纱片,指尖微动,一只蝴蝶便轻盈飞出,在空中盘旋数息才缓缓落下。
  袖中藏有极细韧线,手法精妙,配合特制的粉末,便可控其飞舞。
  萧沉璧有些惊讶,却不想承认:一时想岔了,原来如此简单。
  李修白察觉她神色,只道:这些幻术在长安流传多年,看得多了,自然便知其中关窍。魏博难道没有这类戏法?
  萧沉璧随口道:或许也有吧。但小时候我没机会看,长大了没时间看。
  李修白有一瞬沉默:郡主外祖不是节度使么?小时候怎会无缘得见?
  萧沉璧没好气:你既知我外祖是节度使,难道不知他去世得早?自他死后,我那位好父亲便抬了无数小妾进门,生了一堆弟妹。或许是觉得赘婿身份令他蒙羞,他对我和阿弟极为苛刻。他声称阿娘体弱需静养,把我们母子三人打发到一处偏僻别院,衣食住行皆需自己动手。即便府中有这等戏法,也只有那些姨娘和得宠的弟妹们能看。有一年除夕,我好不容易被允回节度使府住几日,得了一个精巧的傩面,却被姨娘生的二弟看中抢走。我去告状,阿爹反而训斥我年长不知礼让幼弟,还打了我一巴掌,那面具也被二弟夺走了!
  李修白听到此处,手中把玩的纸蝴蝶微微一顿。
  萧沉璧一想起往事便心生愤恨,不自觉继续道:不止如此,二弟知阿爹厌弃我,便愈发肆无忌惮,总是抢我的东西。他还总往我们住的别院里扔死耗子、死兔子,每日开门都有惊吓。更有甚者,他仗着身强体壮,竟在大冬天把我摁进冰冷的河水里!你问我水性为何那么好?便是这么被逼着练出来的!
  她眼中至今带着恨意。
  李修白虽知她早年坎坷,却不曾听闻这些细节,眼前瞬间浮现出冰天雪地中,一个衣衫单薄、瘦骨伶仃的少女在刺骨的河水里拼命挣扎的倔强身影。
  不过,萧沉璧下颌微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后来我掌权之后全都奉还了!他不是喜欢抢我的傀儡面具戴吗?我便命人给他量身打造了一张完全贴合的铁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用精钢锁链焊死在脖子上,让他日日夜夜戴着,一刻也不许摘下!他喜欢用死物惊吓别人,我便每日将那些支持他的叛将砍下手脚,趁夜丢到他床边,让他日日都有惊喜!他喜欢把人摁在冰河里,我便让他也尝尝那滋味再然后,他就被活活淹死了!
  她唇角浮起一抹无辜的笑:可这也不能怪我呀,我只是原样奉还,谁叫他太没用,十六岁甚至比不上当年八岁的我呢!
  这些戴铁面具、杀人恐吓、溺死亲弟的传闻,李修白从前也听过,正是因为这些残忍的手段外面才都在传她蛇蝎心肠。
  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番前因。
  李修白抬眸深深看着她,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觉得我太过残忍?太过分了?
  并无。李修白薄唇微启时移世易。只是觉得,十六岁相较八岁,年岁长了一倍,该加倍奉还才是。郡主似乎还是心软了些。
  萧沉璧不由得微微一怔。
  从前在魏博,那些老臣无不指责她手段酷烈,说什么毕竟是亲弟当年年幼无知不该如此绝情。
  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不仅理解她,甚至觉得她报复得还不够彻底?
  讽刺的是,最懂她的话竟出自她最恨的死敌之口。
  她沉默了片t刻,眼神缓缓抬起,却发现他没有半分虚伪或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同。
  他们果然是同类。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萧沉璧眼神顿住,然后缓缓挪开,借口肚子饿了,两人之间那诡异又微妙的氛围才被打破。
  往后数日,萧沉璧看腻了幻术,休养的时限也差不多到了,便遣散了幻术班子。
  两人晚间又恢复了一人批阅公文、一人核验账册的状态。
  直到进奏院三催四请萧沉璧前去议事,这份表面的平静才被打破。
  事情还要从端阳节萧沉璧小产说起。
  尽管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局,但进奏院并不知情。
  得知小产后,进奏院当即便召见了瑟罗,厉声质问缘由。
  萧沉璧早已授意瑟罗应对,只道是意外所致,并以她元气大伤,虚弱卧床为由这才暂时搪塞过去。
  如今半月已过,休养期结束,进奏院再也按捺不住,严令她必须亲自走一趟。
  萧沉璧推脱不得,只得前往。
  回雪自然寸步不离地跟随,但进奏院重地,实在不宜外人露面,萧沉璧便命回雪在荐福寺等候,言明自己去去就回。
  然而,她未曾料到,此番进奏院的态度异常强硬。
  虽然进奏使忽律最终相信了意外小产的说法,但怒火与不满几乎溢于言表。
  此子是我等图谋长安的根基,郡主怎可如此疏忽大意?
  进奏使此言差矣。萧沉璧毫不示弱,那日暴雨忽至,岐王妃恰好到我身边,我岂会知道她敢趁乱做出这种事?何况,曲江风浪极大,我九死一生,险些葬身鱼腹,进奏使莫非以为我愿意看到此等局面?
  忽律一时语塞,但面色依旧阴沉如水:都知已然知晓此事,大为震怒。此子既失,郡主且好好想想如何弥补吧!
  萧沉璧挑眉:此事虽非我所愿,但岐王因此痛失帝心,岐王妃一族更是遭贬斥。其父是主战魏博的悍将,此番阴差阳错,反而替我们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岂不是意外之喜?
  魏博那边自然那也明白这个利害,所以才容忍萧沉璧在王府中休养,但他们更怕她动其他心思。
  忽律目光锐利: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郡主当务之急是尽快再次怀上!您青春正盛,想必一二月内,并非难事吧?
  萧沉璧冷笑,果然,他们又在打这龌龊主意!她盘算着自己脱身之期将近,便敷衍道:本郡主自会尽力。反正如今本郡主也是在假扮他人妇,此事倒也不算难。
  不是尽力,是必须,都知已等得不耐烦了,郡主必须尽快怀上!还有一事,臣近日听闻,长平王李修白似乎伤了根本,于床笫之事力有不逮?若只倚仗于他,郡主这身孕,怕是遥遥无期吧?
  萧沉璧闻言一愣,伤了根本?这荒谬的流言从何而起?
  再一想,也许是当初她在宴会上的胡言乱语被传了出去,越传越离谱,到了进奏院,便成了这般。
  她强压下心头的荒谬,解释道:进奏使听岔了,绝无此事。他好得很。
  忽律只是冷笑连连:这传言我可是从不同渠道反复印证过的!郡主您心高气傲,又素来不热衷此事,您说的话恐怕比不上传言可信。退一万步讲,即便长平王身体无碍,仅凭他一人也未免太过迟缓,为了大业,进奏院还为郡主准备了其他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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