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孙显祖与汪玺从前都是京城纨绔,不算很熟,但经常见面。孙家大爷病死,孙显祖被迫继承家业,便找上汪玺,想让他带自己发财。
  孙显祖是太后的幼弟,孙太后一度权倾朝野,汪玺乐得给自己找个靠山,也愿意带上孙显祖,分他一杯羹。
  谁知孙显祖尝到甜头,居然绕过汪玺,在马市关闭之后还敢与蒙古人做买卖。
  那时候天子被俘,瓦剌人气焰嚣张,汪玺劝孙显祖收手,孙显祖总是不以为然,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汪玺怕他胡来,索性组建了一支商队,三五不时护送孙显祖出关交易。
  那一日商队归来,货物怎么运出去又怎么运回来,孙显祖蔫头耷脑说瓦剌退兵了,走得一个不剩,方圆百里内没见到人影。
  “这生意算是黄了。”孙显祖准备带货离开,并表示不会给汪玺运费和抽成。
  相比对方赖账,汪玺更关心他带回来的消息:“瓦剌退兵了?这么可能?那皇上呢?也被带走了?”
  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也先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次意外俘虏了大明天子就算没本事颠覆王朝,也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退回草原。
  即便没有瓦剌那十万铁骑,方圆百里内也有牧民出没,总能做些买卖,又怎会将货物原封不动拉回来。
  马市关闭之后,孙显祖为了捞钱,什么交易都做,属于雁过拔毛,贼不走空。
  可这次清点货物,汪玺发现当真是原封不动,由不得他不相信汪玺的话了。
  又一日宣府城门大开,迎接圣驾凯旋。汪玺那天的记忆丢失了,好像喝酒断片,却清楚地记得此前宣府、大同和榆林同时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成功击退瓦剌铁骑……
  不仅是他,所有人,包括城中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
  奈何汪玺比他们多了一段记忆,在此之前,他就听孙显祖说起过,瓦剌铁骑忽然消失,方圆百里人烟绝迹。
  两段记忆,前一段清晰如昨,后一段历历在目,然而却是自相矛盾的。
  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汪玺去查过城中军需,几乎没有变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城出兵大破瓦剌,为何城中军需并未减少分毫。
  他跑去问总兵,总兵也是一脸懵,猜测道:“皇上如天降战神,三城之兵将反而成了陪衬,所用军需自然有限。”
  有限也不可能分毫不取吧。
  汪玺越想越不对,皇上若当真神勇,又怎会轻易折损五十万精锐,在土木堡被俘,让瓦剌人押着腆脸叫门?
  去过宣府,去大同,丢尽了朝廷的颜面。
  再说三城之兵,若真能与瓦剌人一较高下,也就不必皇上御驾亲征了。
  第一次御驾亲征,汪玺还没想明白,很快又迎来了第二次。
  第二次亲征更诡异,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微服而来,对面蒙古联军有数万人。
  记忆再次模糊,又清晰,汪玺清楚地记得这一回又是三城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轻松击退蒙古联军。
  感觉不可思议,趁着城中庆祝的当口,汪玺偷偷溜出城门。一来想看看战场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二来出去找人。
  孙显祖和他派出去的商队到了日子,还没回来。
  驱马赶到蒙古联军驻扎的营地,到处都是血泊,大小不一。除了血泊,没有尸体。
  没有人的尸体,也没有马的尸体。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顺着血腥味过来找食的鹰隼也没有,汪玺继续朝前走,经过这片死寂的血湖,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正在返回的商队。
  说是商队,只有货物,没有活物,通过马车上的标识才能勉强认出。
  幸运的是,他在马车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孙显祖。孙显祖的眼睛全是眼白,黑瞳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嘴巴不安地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汪玺略懂唇语,看了半天才明白孙显祖在说什么。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第54章
  汪玺被汪父从京城的花花世界一下扔到荒凉的九边, 怨气比鬼都重,赌气之下已经有好几年没与家中联系了。
  将孙显祖和商队残余就地掩埋,汪玺悄然返回宣府城。
  不是他心狠,想让孙显祖客死异乡, 主要是孙显祖说完那一句话人忽然碎了。
  直接碎成了渣, 捧都捧不起来。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想起孙显祖碎成渣之前留下的遗言, 汪玺决定写封家书, 问问京城的情况。
  土木堡之战后一个月, 朝廷有了新帝,宣府这边的同僚都跑来恭喜,笑着称呼他一声国舅。
  姐夫当了皇上,他可不是国舅了?
  但汪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嘴上说爱重元妻, 不过是碍于太后那边的压力, 实际上更宠爱给他生了儿子的杭氏。
  长姐这些年在郕王府过得并不好, 上有难缠的婆婆吴太妃, 下有不听话的庶子朱见济, 还要管着后院一众莺莺燕燕,与杭氏这个宠妾斗法,听着都让人心累。
  偏偏宫里还有一个人惦记她, 导致后宫除了钱皇后全都看她不顺眼,有事没事找茬。
  就连给郕王赐婚的太后都对长姐颇有微词。
  好在姐夫是个小透明, 长姐也跟着被边缘化, 日子虽然过得累心,到底没有性命之忧。
  谁知风云突变,皇上闹着御驾亲征, 折损五十万精锐之后被俘,朝中的大聪明们不想着怎样营救皇上,反过头来逼迫太后另立新君。
  皇上的几个儿子尚且年幼,国赖长君,太后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人选,竟推了他姐夫上位。
  听到消息,汪玺冷笑,什么找不到合适人选,还不是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脾气好,容易拿捏。
  姐夫当了皇帝,长姐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汪玺有心提醒,转念想到长姐那个糊涂脑袋,和爆炭似的性格,又沉默下来。
  太后给皇上选妃那年,他还小,舍不得姐姐,哭着求姐姐不要去。
  姐姐说:“小玺不哭,姐姐出去走一遭,落选了还能回来。你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陪你上树摘枣。”
  姐姐生得花容月貌,怎么可能只是去走一遭,汪玺七八岁便懂得的道理,十几岁的姐姐竟然想不通。
  汪家世袭金吾卫指挥使,早被边缘化了,好处没捞到多少,倒是让一家子的男人都愚忠起来。
  皇上要选妃,就巴巴将家中娇养的女儿送去,全然不顾姐姐心思单纯,能在尔虞我诈的后宫活多久。
  这次选秀几乎注定了姐姐悲惨的一生。
  皇上看中姐姐美貌,然而这闭月羞花的美貌却被太后忌惮,并没有将人留在后宫,而是赐婚给了郕王这个小透明。
  郕王乃罪奴所生,先帝病逝之前与吴太妃一直生活在宫外,从来没有过存在感。
  就是这样一个小透明,居然在婚前跟妾室弄出庶长子来,让姐姐进门喜当继母。
  汪玺听说之后恶心得不行,劝姐姐装病拒婚。姐姐将此事告知娘亲,娘亲又告诉了父亲,后来又被祖父知道了,将他打个半死。
  姐姐嫁过去,孝敬婆母体恤丈夫,却处处受制于人,堂堂王妃被杭氏压得抬不起头来。
  某次听说姐姐被吴太妃罚跪,窝囊姐夫屁都不敢放,汪玺带领一众纨绔打上郕王府给姐姐撑腰。
  姐姐说:“小玺,你不懂。快走,别让姐姐难堪。”
  汪玺哭着走出郕王府,发誓再不管姐姐的事。
  汪家男人愚忠到了愚蠢的地步,汪玺打不过也不想加入,索性走纨绔路线,直到被丢进九边的军营才算找到方向。
  得宣府总兵照拂,汪玺逐渐接手了宣府城的军需粮草,从此再没让总兵大人为银子发过愁。
  经历了土木堡之战,朝廷另立新帝,新帝被废太上皇复位,兜兜转转,汪玺仍是国舅。
  听说姐姐被皇上留在坤宁宫,汪玺在宣府替她松了一口气。虽然名声不佳,但皇贵妃总比废后的生活要好些。
  毕竟皇上真心喜欢过姐姐,又惦记了这么多年,比前姐夫那种事事提防,阴阳怪气好太多。
  很快姐姐怀孕了,汪玺真心为姐姐高兴,以为她苦尽甘来终遇良人,直到听见孙显祖的遗言。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所有谜团瞬间解开,种种不合理全都能解释通了。
  皇上不是人,不管是妖还是魔,都可能篡改人的记忆,导致前后记忆错乱。
  瓦剌铁骑和蒙古联军也都被他杀死,没有留下尸体很可能是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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