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眯着眼,嘴里无聊地吐着泡泡,仿佛在说,受伤的人明明是我,你们哭什么?
  确认过眼神,崽崽没有大碍,谢云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朱见淑小朋友被娘亲抱在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好像要将这几日被冷落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以为娘亲有了弟弟,不疼自己了,所以才会被太子说动,带人进屋打弟弟,测试娘亲的态度。
  可当弟弟哭起来,朱见淑又心疼又后悔。
  那是她的亲弟弟,疼他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嫉妒他,甚至傻到带人进屋打他?
  娘亲听见声音冲进屋,朱见淑吓坏了,以为娘亲会责怪她。
  弟弟不是她打的,但打人的朱见潾是她带进内室的。
  可娘亲没有,她都没看弟弟一眼,就先将自己抱起来询问。
  谁说娘亲有了弟弟,不疼她了?
  乳母见问想要替固安公主回答,却被皇贵妃娘娘一个眼神制止。
  看见崽崽眼皮上通红一片,谢云萝也很心疼,但她还是耐心等朱见淑哭完,由朱见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娘亲……淑儿、淑儿错了,淑儿不该带人进来打弟弟。”
  朱见淑止住哭,狠狠瞪着缩在角落里的朱见潾:“说好了轻轻打、打一下,把小弟弟吵醒,谁……谁让你抠他眼睛了?”
  朱见潾还在哭,他也想娘亲了,想让娘亲抱抱,一时间没有回答朱见淑的质问。
  朱见深见势不好,偷偷往门口挪。主意是他给朱见潾出的,万一被朱见潾说出来,他恐怕也会遭到责罚。
  恰在此时,孙太后闻讯赶来,一眼看见门边的朱见深,将人搂在怀里。
  朱见深有了依仗,胆儿也肥了,被孙太后问起,又有另外一个说法。
  与朱见淑刚才所说严重不符。
  “皇祖母,淑儿说皇贵妃生了小弟弟就不疼她了,她很生气,带我和二弟进屋打小弟弟给她出气。”
  朱见深垂着眼说:“二弟还小,下手没有轻重,抠了小弟弟的眼睛。”
  又为自己辩解:“二弟抠完,小弟弟哭了,我还没动手呢。”
  孙太后只生了朱祁镇一个,没有二胎的烦恼,却见识过后宫姐妹相争的惨烈。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听见皇上给三皇子取名朱见渊,太后便有些不满意,感觉这个名字的深度超过了太子,意有所指。
  找不见惠妃,又听说惠妃被罚去看恭房了,免不了生气。
  孙太后正在气头上,听朱见深这样说,问也不问便质问起谢云萝:“谋害皇子,骨肉相残,你说该怎么罚?”
  两个孩子的说词明显不符,太后却偏听偏信,谢云萝不了解太子,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淑儿从不撒谎。
  谢云萝让朱见淑把刚才发生的事又讲了一遍,对太后道:“打人的主意是太子出的,人是二皇子打的,太后不该只处置淑儿。”
  三个孩子当中属太子年纪最大,已经请了老师启蒙,仁义礼智信半点没学到心里,挑拨是非倒是一把好手。
  谁不知道太子是太后的心头肉,要处置就一起处置,看太后怎么下得去手。
  至于二皇子,年纪太小了,什么道理都听不懂,又是个没妈的孩子,谢云萝根本没提。
  太子能挑拨了聪明伶俐的朱见淑小朋友,未必会放过二皇子,不然孩子们商量打人,为何二皇子一上来就抠眼睛?
  太后搂紧朱见深,冷笑:“皇贵妃,你说太子撒谎?”
  谢云萝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淑儿不会撒谎。”
  僵持中,皇上和太医一起到了。太医检查过崽崽的眼睛,说没有大碍,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和安神定惊的方子便告退了。
  朱祁镇将低眉垂眼的朱见深、哭红了眼睛的朱见淑和不停抽泣的朱见潾叫到跟前,又把眼皮红了一片,满脸无语的朱见渊抱过来,四方对质。
  他没问朱见深,也不问朱见淑,拉起朱见潾的小手问:“潾儿你说,哥哥和姐姐谁撒谎了?”
  朱见潾羡慕姐姐有娘亲疼爱,也羡慕哥哥有祖母疼爱,这会儿被父皇握着小手,“哇”一下又哭出来:“父皇,哥哥说抠小弟弟的眼睛,潾儿能见到母妃。”
  说着就往皇上怀里挤。
  崽崽更无语了,他抠了自己的眼睛,他还委屈上了。
  心里这样想,崽崽还是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小崽子挤进来。
  到底谁要害他,崽崽心里明镜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朱见深。
  这个亏他不能白吃。
  两个孩子对质很难辨出真伪,但有第三个孩子加入,孰真孰假立刻分明。
  受到伤害的,是自己的孩子,被诬陷的,还是自己的孩子,谢云萝看向太后,等一个结果。
  孙太后显然没想到朱见深会撒谎,更加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竟能想出抠婴儿眼睛的歹毒法子。
  可太子难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有自己为他挡下明枪暗箭,轮到朱见深,父皇不喜,母妃幽禁,他若没点成算,如何能平安长大,顺利继位。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孙太后不怨朱见深狠毒,只怪他行事不谨慎,暴露了自己。
  今日这事谢云萝起初只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崽崽没有大碍,她本不欲深究。
  谁知太后非要上纲上线,将谋害皇子、骨肉相残的大帽子扣在淑儿脑袋上,谢云萝便再不肯退让,必须辨出一个是非曲直。
  “太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太后扬手打了太子一个耳光,恨声说:“罚太子抄《三字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说好的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呢?轮到太子受罚,太后怎么还双标起来了?
  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可不是打一个耳光,罚抄书能抹平的。
  谢云萝转头看皇上,意外与崽崽对上了眼。
  崽崽:收到,不会轻饶了他。
  朱见深被太后打了一耳光,脸颊又热又烫。自他出生以来,不管母妃还是太后,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后来他成了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更不会有人动他了。
  今日为了这么一个刚刚出生,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未知的小崽子打他,当众给他没脸,朱见深连太后也恨上了。
  他只出了一个主意,路是朱见淑领的,眼睛是朱见潾抠的,凭什么只打他一个人,只罚他一个人!
  抬眼怨毒地扫射在场诸人,不相信他的,拆穿他的,打过他的,见过他被打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记在心里。
  有朝一日,他做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把他们全杀了。
  思及此,眼前一阵恍惚,所有人瞬间不动了。
  父皇怀中抱着的小婴儿轻巧跳到他面前,不知从哪儿探出一条长长的银白丝带,狠狠撞在他眼睛上。
  朱见深吃痛,捂着眼睛大哭。
  小婴儿咧嘴一笑,嘴角裂开直到耳根,听他用稚嫩却古怪的声音说:“以后别惹我,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话音未落,朱见深清醒过来,下意识眨眨眼,发现眼睛不疼了。
  再看父皇怀中的小婴儿,仍旧是懵懂的模样,可眼睛被撞击之后的剧痛深深刻在了记忆中,挥之不去。
  “深儿,你的眼睛怎么了?”孙太后说完便要离开,不想给皇上和汪氏反驳的时间,感觉怀中有异,低头却看见朱见深好好的开始揉眼睛,把眼睛揉得通红,甚是骇人。
  记忆中的疼痛像是刻在了脑子里,让朱见深试图通过揉眼睛来缓解,谁知越揉越疼。
  “皇祖母,三弟害我,三弟要害我!”他吓得直往孙太后怀里扎,撞得孙太后一个趔趄,被人扶住才站稳。
  见皇上开口似要说话,太后抱起太子便走,仿佛在逃避什么。
  “皇上想说什么?”谢云萝也好奇。
  朱祁镇苦笑:“我想说,传太医。”
  “……”
  “娘亲,淑儿错了。”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皮,朱见淑心疼极了,挣扎着过去找弟弟。
  朱祁镇将崽崽放在炕上,仍旧抱着瑟瑟发抖的朱见潾。
  崽崽自己报了仇,脸上无语的表情消失了,看谁都顺眼,很快被朱见淑逗笑。
  谢云萝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舍不得娘亲,娘亲又如何舍得你?等会儿娘亲去与皇后说,今日便将你接回来住。”
  朱见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谢云萝,却懂事道:“母后待淑儿很好,娘亲这边有小弟弟陪着,淑儿想在坤宁宫陪母后。”
  皇室内部再乱,表面也要一团和气,后殿发生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只不过太后身体不适,带着太子提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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