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谢迟竹下意识要给出否认的回答,身后人却一转,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柄薄刃落到他掌心里,霍昱替他微调持刀姿势,平静地继续指导:“它们会攻击人,但行动速度很慢,也很脆弱。只要刺进喉咙就好,你能做到的。”
男人话音十足笃定,谢迟竹心里的不确定性忽然就无影无踪了。
余光里,去岁的荒草一阵晃动。他循着直觉飞身而出,手中刀刃向下一取——
寒光穿过皮肉,就像裁纸刀分开一张最普通的纸张,丝毫没有滞涩或停留。
血槽里是赤色的粘稠液体,谢迟竹握紧刀柄,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在发抖。
他回想起霍昱的问话。
害怕。害怕吗?
心跳加快,灼热的血一直泵到指尖,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五感变得敏锐,伴随而来的却不是痛苦或失控。
谢迟竹掌心向内,确认刀柄还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割破活生生的血肉,感觉当然和裁纸不同。
“我不怕。”谢迟竹干脆地说,“长官,还有您在呀。”
他有一双长于表情达意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多愁善感,泛着经年不散的朦朦水雾。
纯然晶晶亮的时刻很少见,在夜色的荒野里,恍然令人挪不开眼。
霍昱注视着他,半晌说:“嗯,有我在。”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万事开头难,用那只大老鼠开刃之后,应付起兽潮也不似谢迟竹想象中那般艰巨。
骇人的阴影自黑暗中扑来,还没沾上他半片衣角,便挨了一发结结实实的枪子儿。庞然大物在黑暗中挣扎着摇摇欲坠了片刻,终于还是倒在荒草中。
谢迟竹手里拿着刀,默默对着荒草中的阴影比划了一下,倏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玩意儿只是一把防身用的小玩具。
纤薄刀刃弹出,在指尖戏法似的转了好几圈。再抬头时,霍昱已经将这一小片区域清理完毕,两人又要继续动身。
不觉间,天边已然有了几分亮色。十二个小时轻而易举地过去了。防线按照片区编号,那些异兽并不恐惧同类的尸身血肉,还要喷洒特制的试剂作为威慑。
跟在霍昱身边,大部分流程都标准流畅,不需也不劳谢迟竹操心。临近十一点,上午计划内的最后一个片区清扫完毕,他倦倦靠在副驾驶上,只觉得眼皮不住往下坠。
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才觉得浑身酸疼得紧,好像有一百只狞笑着的大老鼠一同啃自己的小腿肚。
谢迟竹垂手懒洋洋地去捏小腿,才一碰就激得自个儿“嘶”了声,眉头一蹙。
桂圆莲子粥罐头落到他跟前,霍昱俯身凑过来,隔着布料在他另一边小腿按了几下:“腿疼?”
“没……你轻点!”少年被按得话音陡然变调,轻轻往人肩膀上推,“就是有点酸。”
话是这么说,被霍昱按摩一番后,肌肉的酸疼感当真缓解了许多。
“强度是有点大。”霍昱握着他的脚踝,说,“睡前可以做拉伸,我教你?”
拉伸又有什么好教的——谢迟竹瞪他一眼:“长官,您先松手。”
霍昱依言,一瞬神色却看得谢迟竹心头一跳:他好像是笑了。
“夜里还有几个片区需要处理,应该能带点不错的副产物回来,对精神海很有好处。”霍昱又顺手替他拉开桂圆莲子粥的拉环,随口提议,“既然不需要拉伸教学,今晚和我去加班?”
第79章
谢迟竹眨眨眼, 朝霍昱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附近有一批珍稀异兽的动向。”霍昱解释道,“就是影貂。预计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它都会停留在我们负责的片区内。”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同特派员闲谈时提到的“油水”。少年心跳微快, 话一时间脱口而出:“它们能被用来做什么?”
霍昱面上兴味掠过,扬眉:“主要是药品原料。这东西一般人处理不了, 只能转手,但价钱一直不错。怎么样,要去吗?”
捕捉到少年的跃跃欲试, 霍昱先将预测的行进路线图发给了谢迟竹。
光点在电子地图的网格上蜿蜒, 直到翌日十二点而止,都没有超过本组责任区的边界。谢迟竹盯着屏幕, 反复确认三次,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确定是午夜十二点以前吗,长官?”
霍昱坦然答道:“是啊,我们的片区。”
谢迟竹折返, 确认第四次, 发现异兽群确实会在午夜之后穿越片区的边界,抵达另外两个人应当负责的部分。
“还是说,你想早点休息?也行, 连家的少爷应该不会和别人计较几头异兽的归属。”他瞥向面上犹带疲态的少年,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点不忍。
“不。”谢迟竹抿着唇,一口回绝,“今晚就好,我没关系的。”
简单的午餐很快结束。因为谢迟竹的提议, 驾驶座和副驾驶上的人短暂交换了位置。出乎霍昱意料的事,他开车还算稳当,就算不能同专业人士比拟, 也不太像刚触碰过几次方向盘的新手。
是夜,月黑风高。
荒野陷进一片浓郁的墨色里,寒风在车窗外呼啸,枯草与尘土卷起又落下,只能隐隐听见一点呜咽。无星无月,只有车灯切开一点墨色,驾驶座上的人又换了回来。
“还有三公里。”霍昱的声音将寂静打破,“一般认为它们的感知区直径最多达到三公里,保险起见,现在就应该降低车速并关闭大灯,只留雾灯和夜视仪——你本身能够夜视,后两项也不需要。”
他嘴上这么讲解,却全然没有身体力行的意思,车灯仍大喇喇亮着。
谢迟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视野还算清晰,可以看见远处石头与草叶的轮廓。课程上简单介绍过这种名为“影貂”的异兽,它们往往喜欢待在最暗的地方。
讲到这里时,讲台上的季霄宇还刻意卖了个关子:有光才有影。你们说,素描意义上最暗的地方在哪里?
草叶间一阵窸窣,霍昱继续说:“它们的腺体和皮毛都是精神稳定剂的重要原料,捕捉要活体,完整的腺体才有好价格。”
汽车最终停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坡下。引擎熄火之后,四周又是一片寂寂。谢迟竹轻巧跳进岩石的阴影里,感到来自身后的注视。
他回过身,看见霍昱手里什么东西闪着银光,是汽车钥匙。
“备用的。”霍昱言简意赅道,“走吧。”
谢迟竹握紧刀鞘,两人继续在阴影中潜行。不多时,前方约莫三百米处出现一片洼地的边缘,废弃的照明设备还在勉强运转。他隐隐看见几个窜动的影子,拉下夜视仪一看,果然有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
体型如大型狐狸,行动异常迅疾飘忽,正是所谓“影貂”。
它们似乎刚刚抵达此处,正在洼地边饮水并嬉戏,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更无戒备之心。
压缩过的束缚网就在谢迟竹的腰包里。他伸手去取,动作却不自觉放慢了,心底生出一点多余的怜意:它们为什么一定要死?
说时迟那时快,洼地边的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几只瞧着玲珑可爱的影貂合力将什么东西自草丛里拖了出来!
没由来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偏过头去,却有人半强迫性地用手托住了他下颌,轻声说:“看。”
死不瞑目的眼珠骇然朝外翻,皮肤浮肿青白,还有斑驳的血肉裸露在外——那赫然是一具已成巨人观的尸体!
胃袋里止不住地翻涌,谢迟竹却没挪开眼,目光死死落在尸体的脸上。五官早已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走向,那件棕色的皮夹克他却是认得的。
是卖给他黑鸢尾那个男人。
影貂们本还在人畜无害地嬉戏,爪子轻快踩过尸身,将刮下的腐肉送入口中,然后到沼地里打滚洗澡,只有一只格外贪吃的还留在原地。
男人的大半尸身都只剩骨头,啃得很干净,可见影貂们都有不浪费粮食的优良习惯。
谢迟竹再也忍不住了,一张脸在黑暗中愈发惨白,撑着身子、张开嘴想要吐出点什么。霍昱抚上他的脊背,巨蟒“嘶嘶”吐信游出,坚硬光滑的蛇鳞擦过少年被裤腿包裹着的脚踝。
唇瓣被男人的手指轻柔地按住,薄荷糖口味的片剂滑入口腔。谢迟竹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头脑却还是被搅得混沌不堪。
“……他死了?”
“嗯。”
其他人呢,那天的小孩呢?谢迟竹没有追问。
计划还要继续。最后几百米距离,转瞬间便可抵达。他身形隐没在阴影中,束缚网准备完毕,而一边的霍昱则掏出了麻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