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全然被风声掩盖,针头悄无声息没入最近一只影貂的后颈。只见它身子诡异地弹了两下,之后便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趴在美餐之上陷入幸福的沉眠。
  谢迟竹迅速上前,特制的束缚网行云流水脱手,牢牢将它罩住。
  一切都很平稳……不对!
  少年低下头,猛然与尸体腐烂浑浊的眼珠对上视线。除此之外,还有生物在注视着他:是那只中了麻醉枪的影貂!
  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隔着束缚网同谢迟竹对视,说不出地诡谲。
  他当即将束缚网脱手,由一边的霍昱稳稳接住,按着嘴再给束缚网内的异兽补了一针。
  针头没入皮毛,耳边划过几声嘤咛,夜风远远送来不祥的低吼,霍昱眉头倏然一压:“带它回车上!我很快回来。”
  “烫手山芋”再度被匆忙塞回谢迟竹怀中,原本散落在各处游戏的影貂纷纷抬起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状似无辜地投了过来。其中一只呲牙咧嘴,露出银光闪闪的尖牙与利爪。
  对于如墨的夜色而言,它们实在闪得有些过头了。
  柔软无害的嘤咛声在空气中回荡、交织成一片。谢迟竹反应过来,立即回身向后蹿了一大步。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他凭着本能一路狂奔,好半晌才意识到耳边几乎只剩下一片寂寂。
  周遭的荒野丛生杂草,穹顶压着阴云,不辨南北东西。这不是谢迟竹第一次孤身一人处在这里,但下意识寻求温度时,又只剩下怀里的束缚网。
  束缚网、束缚网里有——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数字又开始往上飙升,谢迟竹轻叹一口气,抚着胸口安慰脆弱的心脏。
  惶然之色郁结在眉心,眼角竟然又有一点很扎眼的绯色。系统031看得整只鸟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用脑袋去蹭他手背:【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诚实回答:【只有一个问题。】
  031歪头,又看见长长的猫尾巴末梢绕在少年脚踝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嗯?】
  问题就在于,谢迟竹又有点迷路了。
  野外信号一般,电子地图正失灵,只能由兢兢业业的系统031暂代导航功能。为照顾031脆弱的电子心脏,谢迟竹不得不戴上风帽。
  回到背风坡下,谢迟竹坐进驾驶座。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一句反复编辑的「怎么办?」留在输入栏里。少年的指尖犹在发颤,信号终于刷新出一格。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谢迟竹看见第一滴雨落到了挡风玻璃上。
  换气系统仍在运行,他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所有感受杂揉在一处,好像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之中。
  冷雨仿佛打在耳膜。少年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潮湿。
  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挡风玻璃完好无损。谢迟竹抬手,在脸颊上抹下一把粘稠苦咸的泪。
  ……
  骤雨之中,数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中心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刺耳的警报声暂告一段落,通讯呼叫声仍在此起彼伏。临时架起的大屏上是实时战术地图,原本处在可控范围内的兽潮信号骤然汹涌,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正无序蔓延。
  “b-052片区出现异动,防线受攻击……”
  “能量读数异常波动,怀疑有高等级个体苏醒!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信号大幅破坏,第三小队、第五小队……还有新的人员失踪报告!”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个都并非最后一个。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那位总部来的特派员刚刚结束了一场争吵,正在角落里处理通讯,嘶吼得几乎失去体面:“数字,我要具体的数字和分布!你让那帮新训生自行搜救,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绝对不可能!优先保证居民安全和物资通道,其他事我们之后再谈……你说什么?!”
  他惊得险些破音,通讯那头的人却云淡风轻:“我申请进行个人搜救。”
  连屿架起平板,垂眼注视着屏幕上滚动的失踪人员初步统计名单,没什么表情地将表格停留在某一页:
  「谢迟竹。编号:xxxx。最后已知位置:西北方向,影貂观测区边缘。同行人员……」
  “我的连大队长!”通讯那头的人当真被他这副态度激急了,迭声说,“你也不想想,他和谁在一起。霍昱那态度,能让他真的出事?别多此一举,不然我回去也交不了差,行不行?”
  连屿手指一顿,温声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通讯到此切断,电话里只余下嘟嘟的忙音,他起身向外走去。
  第80章
  ……昏沉, 彻夜的昏沉。
  谢迟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已经无从忆起,只依稀是些平常琐碎的幸福小事, 又如隔雾看花水中探月,始终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整夜做梦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谢迟竹醒来,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时没有睁开眼。
  但身为哨兵的敏锐五感已先一步开始运作,被褥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 床头的监护仪器正发出昭示规律运作的嗡鸣,还有静脉滴注的水滴声。
  左手手背上微凉, 输液正在进行, 除此之外没有显著的不适感。身体干燥爽利,头顶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他始终在神游,回忆那些混沌的梦境, 也在等待这个故事的终局, 甚至还有闲心同系统031开玩笑:【你们临终关怀服务还挺到位的……诶?】
  空气静悄悄,没有回应。
  谢迟竹只疑心那只傻鸟在什么地方睡过了头,终于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却只有一片空茫。
  是黑色。
  精神海内并无枯竭或暴动的征兆,他试着调动感官,所能见得的始终只有黑暗。
  他不信邪,翻个身,脸颊靠在枕头上, 又缓缓闭上眼。
  十几秒后,再度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蓦然落空, 他怔神片刻,还是准备撑起身子下床一探究竟——不远处却倏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门开门关,有人走到了谢迟竹身边。
  那人按住谢迟竹要使力的手,温声说:“在输液呢。”
  是连屿的声音。
  无论如何,熟悉的人总好过陌生的。谢迟竹松了手上的劲儿,出声才觉得喉咙滞涩得不像话:“哥……咳咳!”
  连屿扶他坐起身,将抱枕垫在后腰,端过温热的杯沿碰了碰少年干涸的唇:“先喝水。”
  嗓子实在是难受得厉害,谢迟竹要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接杯子,又被人按住。
  权衡之下,谢迟竹只得妥协,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
  直到将水喝光,疼痛感才稍微缓解。凭着对热源的感知,谢迟竹将脸转向那人,在腹中斟酌词句。
  杯子被收走,气流带动乱发拂动,谢迟竹略带不适地眨了眨眼,很快感到额头被指尖触碰,碎发别到耳后。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没等想明白,谢迟竹便感到那人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虽然没有腺体了,但该死的身体记忆还在!
  “脖子不舒服吗?”连屿问,“待会给你做检查,嗓子不疼了再和我说话,不急的。”
  一句话猛然将谢迟竹拉回现实。他轻轻摇头,感受到男人的注视,又闭上了眼。
  少年的瞳孔散着焦,病容略显苍白憔悴,所思所想于情态中更无所遁形,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透明。
  感受到他炸毛的前兆,连屿及时收回目光,又温声嘱咐:“只是淤血压迫神经造成暂时性失明,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恢复,不用担心。”
  连屿转身要走,手指却被勾连。少年的指尖好似一块微凉的好玉,正仿佛恋恋不舍地挽留他。
  “……哥?”
  “小竹?”
  谢迟竹略略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几乎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心肠都吐出来,被人顺了好半晌气才继续问道:“……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连屿将水再度送到他唇边,话音一顿:“情况已经得到有序控制了,小竹只用安心养病。”
  少年将唇间水渍抿净,又问:“那霍昱呢?”
  空气微妙凝滞一瞬。一瞬后,谢迟竹听见身边人尽可能若无其事的回答:“他当然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少年失焦的瞳孔又“看”向连屿,半哑着嗓子说:“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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