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
翌日,早课。
林浪翻涌,山风清冽。谢迟竹座下别无其他弟子,早课就设在他惯来居住的院落内,背倚苍翠竹林,面朝昆仑的苍茫云海,平崖气象开阔。
辰时未至,天光才初透,谢迟竹踏着晨光走入小院。他日常服装并不讲究正式,此时只着一身素白单薄的晨衣,青丝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平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正半阖着。
院中有一顶小亭,仍然是当年模样。谢迟竹靠在亭里,广袖懒懒向下滑,露出一截藕白小臂。
负责今日早课的道童连忙小跑过来,向他询问道:“师叔,您看今日是……”
“我只考校他几个问题,无需额外准备什么。”谢迟竹淡淡道,“就是别落下木剑。”
道童连忙恭恭敬敬回道:“是,我这就将师兄带过来。”
谢钰被领进这间小院时,谢迟竹的眉眼正隐没在亭角的阴影里,好像在补眠。
“师尊!”他声音倒是中气足得很,仍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
谢迟竹眼皮微掀,瞥了他一眼,从鼻间“嗯”一声就算是应答。
谢钰却对这冷淡毫不在意,笑容仍不变,主动向他汇报起学习进度:“师尊,您昨日给我那些典籍,《经脉详解》、《基础五行引气诀》、《剑理初窥》,我都匆匆阅览了一遍,入门剑法也演到了第三式!”
听完这话,谢迟竹终于睁开了眼,随口问道:“《剑理初窥》第三章讲剑势圆转,何解?”
谢钰几乎答得不假思索::“回师尊,此章以水喻剑,水无常形,剑亦如此……”
随后,谢迟竹又挑了几个要点提问,年轻的弟子皆是对答如流。
“倒是小瞧你了。”谢迟竹一笑,直起身,晨衣松垮的领口也随动作滑开些许,他却浑不在意,“剑。”
道童连忙将准备好的木剑奉上,谢迟竹将剑身握在手中掂了掂,径直抛给谢钰:“前三式,演给我看。”
第85章
胸口皓白的肌肤在晨光中有些晃眼, 一边道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谢钰的目光却并未回避。
他从容接住木剑,稳稳当当摆了个起手式, 显然很有些用剑的底子。
入门剑法朴实无华,舞起来观赏性也甚微。
第一式, 剑锋圆满迅疾朝前送出,木制的剑身带起风声。
第二式,本该用老的剑招陡然一转, 又借着力道连刺三剑, 竟然有些诡谲的意味。
到第三式,方才还轻灵的剑招一瞬凝结, 凌空下劈, 划过时隐有风雷之声。
三招演完,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但已将招式原本的意味学了个五六成, 衔接也还算流畅。
更何况, 谢钰只得了剑谱一日,还要花时间去读什么佶屈聱牙的《静脉详解》。
谢迟竹看完,一双桃花眼微眯, 并未言语。
谢钰收剑,额头汗珠更密,直直与他对视:“师尊,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回神,颔首:“尚可。”
谢钰的面容立即显得松快了些, 继续说道:“其实第四招我也看过了,只是一时有些关窍不能明白,今天正打算来向师尊请教。”
甚至不到十二个时辰。谢迟竹眉梢不着痕迹地一压, 又听谢钰说:“我照着练了几次,总是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知是哪处有问题。可否请师尊替我瞧瞧?”
谢迟竹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他拎着木剑走出亭下,站定,那副慵懒闲散的姿态忽然就收敛了。
起手式讲究稳扎稳打,他身姿却纯熟轻盈,好像在此前已做过成百上千次。在正式演示开始之前,谢迟竹忽然瞥了谢钰一眼,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好了。”
典籍中讲,这一世讲究飘渺无形,以收为放。
为了演示,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剑锋初看也平平;收回后连刺的第二剑却陡然变了意味,变幻间毫不遮掩地透出诡谲杀意。
如此数剑连绵递出,初夏的檐角几乎要结出一层薄霜。
延绥峰是正统剑派,入门剑法亦是平和中正的君子剑,剑谱中从未做此注解。
谢迟竹这一剑是有些离经叛道。道童垂手立在一边,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如何?”谢迟竹将剑随手丢了,含笑向谢钰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他本以为会在眼前人面上看见错愕或类似的神情,却只在谢钰眼底看见一派纯然的慕孺之情。
谢钰提剑,跃跃欲试地摆了个起手式,朝旁一提右臂——
动作学了个八九分,谢迟竹却微微蹙眉,身形随冷香飘到他身侧。谢钰只觉得手腕被冷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正,仙人的身形就虚虚贴在他后背,又轻托他后腰,一整脸上仍是清心寡欲的神情。
细密汗珠在空气中腾作绵绵白汽,冷香笼在鼻间,却挡不住少年热血贲张。
怎么练都不分明的第四招,忽然就在手中行云流水、融会贯通了。
谢迟竹退开,停距在他一两步处,说话时忽然又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得这一剑,你也应当认得他。”
闻言,谢钰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惊讶:“难道是应伯伯?”
“不对。”谢迟竹深深望着他,“你的应伯伯也应当认得他。”
还没得到少年的回答,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林中飞鸟被惊动,谢迟竹取走他掌中木剑,懒洋洋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对了,午后要是有空,就来寻我。”
“是。”谢钰口中应道。他恭恭敬敬将谢迟竹送走,直至四下僻静无人,才缓缓抬起手,无比眷念地轻抚过方才被谢迟竹不经意触碰过的手部皮肤。
……
午后,晴日里阳光正盛,洞府内却仍是一派柔和的光影。
石门处传来轻响,谢迟竹微微抬眼,看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他也未从那张白玉床上起身,只是懒懒道:“你来了。”
“是。”
谢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见他斜倚在新添的堆叠锦垫之间,身上已不是早间那件丝质晨衣,而是另披了一件深青的长袍,是人间时兴的云锦纹,料子顺着白玉床边顺垂下来,将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稍浅些的丝绦松松勾勒出清瘦腰线。
腰间挂了一枚莹润的如意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其上更隐有另一种光华,是有他人真气护持的珍品。
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半阖,好像某种易碎品。
只一瞬,他便将这有些僭越的目光收回,恭顺向谢迟竹问道:“师尊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谢迟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眼间驻留了片刻,思索道:“你引一缕真气给我瞧瞧。”
谢钰依言。他在拜入延绥山门前便已引气入体,按理说,修行的应该是所谓的“家传内功”。然而,那缕真气却无端与谢迟竹的内功相合,方到青年指尖便微微嗡鸣起来,欢快地绕着他指腹打转,要主动往经络里钻。
谢迟竹垂眸取出锦囊中的丹药,弹指将那缕谢钰的真气送过去,果然也没有排斥的迹象。
“为我护法。”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地一拉,“炼化此丹的过程中我需专注内视,更无暇他顾,你可在一边随我真气运行周天。护持为次,不要让什么鸟雀惊扰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有些轻慢,谢钰眼中热忱却不变,当即应道:“弟子定竭力为师尊护法。”
谢迟竹似乎为那目光灼伤,指尖瑟缩一刻,淡淡道:“将蒲团搬来,坐下。”
“静心,屏息凝神。”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伸手拈起那枚墨黑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却并无寻常草药的苦涩感,只一股清润之气缓缓流出,不需如何费力便开始缓缓润泽五脏六腑,经络也有温养之感。
随着真气引导药性运行过大小周天,常年极寒的四肢百骸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就如同冬日的枝头雪还未融化便开始燃烧。
心脏蓬勃跳动,五脏六腑都好像正在苏醒,蓬勃着化成无比鲜活的七情六欲。
一生所见种种情景都在眼前极其模糊地走马观花,他唇角才不自觉有了弧度,眼眶便一阵发酸,胸口迟钝传来闷痛。谢迟竹唇间刚要溢出一声闷哼,便感觉有另一道真气涌进经脉中——那真气竟然与他毫不相斥,稳稳将被药性冲撞得有些破散的旧伤处托稳。
又只一瞬,疼痛忽然就散去了。
谢钰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看见青年额角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掌心立即不敢懈怠地涌出真气,悬于谢迟竹背心命门穴上方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