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直到他眉心好似嗔怪的郁结散去,谢钰才发觉自己口中竟然含了些什么东西——抬起手背一擦,是乌黑腥甜的血。
  谢钰神色岿然不变,将血径直咽了回去,目光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驻在了眼前的仙人身上。
  只见,病色褪去之后,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异样的薄红。唇色、两颊、眼角与眉梢,绯色似春色在枝头横陈,仿佛要羽化登仙的感觉褪去了,大多时候都显得清冷出尘的人在另一种意味上鲜活起来。
  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兴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试探着将神识没入谢迟竹识海。
  ……竟然没有被抗拒,没有预想中的屏障或反击。
  他的神识轻而易举没入一片云雾缭绕之地,在彻底沉入其中之前,谢钰听见青年含糊的喃喃声: “……阿聿,都怪你。”
  谢钰心里一跳。尖锐的嫉妒几乎当即就要将勉强披好的人皮冲破。然而,未待情绪真正蔓延开来,眼前雾霭便骤然消散,他猝不及防被推至另一幅沸腾着凡尘气的画面中。
  分明是夏日,小镇的长街却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笑谈声不绝于耳。
  熙攘的人潮中有万千张面孔,他偏偏只一眼就看见了谢迟竹。
  还是熟悉的面容,打扮却和近几日见惯的谢迟竹是两条路子,清疏倦怠一扫不见,眼角眉梢皆是放肆张扬的笑意。
  青丝高高束起,朱红锦袍织金,腰束玉带,脚下蹬的也是崭新崭新的乌皮六合靴。更不必说一身叮叮当当的金银玉饰,腰间的如意扣还配上了精细的络子。
  若不是背上一柄沉甸甸的宝剑,瞧着当真和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分别。
  “孤筠!”有人隔着人潮远远呼唤他,“射箭**头,大伙都等着你呢,你来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谢迟竹笑着回答他,一个纵身轻巧穿过人群,影踪就遍寻不见了。
  谢钰还在原地寻人,忽然感到有人伸手拍向他肩头。他闪身避开触碰,回以冷眼:“何事?”
  “您也是来参加万宗朝阙大典的仙尊大人吧?”小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咱这儿有好几份地形图,咱们双溪镇会场和清云境内都有,只要几个铜板。您要不要来一份?”
  还没等谢钰应答,眼前情景便如陈年水墨骤然扭曲、消散,只留一点红衣在瞳孔中灼灼;转瞬又重构为另一番风物,耳畔是山涧泉鸣,浓重的绿荫覆盖过草野。
  ——是清云境。
  天光是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四周都是奇诡的植株,更远处的视野几乎尽为纱幔般的深灰雾气所遮蔽,只隐约可见奇峰怪石的嶙峋轮廓。
  空气中流动着精纯清冽的灵气,比仙山之上都更浓郁,却也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一截绿得发黑的藤蔓悄然攀向谢钰立足之处,诡异瘤结滋滋作响,被他看也不看便抬脚碾碎。
  浓稠汁液自瘤结裂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边被青苔覆盖的巨岩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剧烈嗡鸣!
  有什么被激怒了——察觉到巨岩底下的异动,谢钰一挑眉,提剑点地一借力,飞身就向外头撤去!
  就在凌空后掠的一刹,耳边锐利破空声尖啸而至!只见一支锃亮长箭势不可挡地将灰雾破开一条缝隙,掠过他发梢,直直向那片浓绿取去!
  谢钰心念一动,抬手摸到耳廓边流下一片温润潮湿的鲜红,唇角微扬。
  再看那寒光去势不减,一身闷响后深深钉入那片浓绿的阴影之中!
  “呜——”
  短促悲鸣在四周响彻,一切归于寂静。
  血腥味和腐臭气驳杂在一处,他却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原本无波无澜的神色又是一变。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少年人。
  第86章
  清风将深灰雾气涤开些许, 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浅淡的光晕,好似正闲庭信步。
  他换了身乍看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 袖口以护腕利落收束,腰缠革带, 脚踏快靴。除却腰间的如意扣之外,浑身上下一件装饰物也不见,和双溪镇夜游时花枝招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定睛看去, 正是腰间那一枚换了络子的羊脂白玉扣散着微光, 将那片深灰隔绝在周身三尺以外。
  见到略显惊惧狼狈的陌生人,少年谢迟竹目光上下一扫, 语调中带着不自觉的懒散风流:“喂, 这位道友,走路可要担心些脚下,这清云境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好脾性——见血了?”
  谢钰如梦初醒般抬手擦开一片猩红, 浑不在意道:“擦伤而已。”
  少年谢迟竹立即不赞同地蹙起眉:“此地险象环生, 血腥气只会招来更多妖兽。你连……咳咳,一个人带着血在此处乱逛,可是嫌命长了?”
  “抱歉, 前辈。”谢钰从善如流道,“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您看……”
  “你也真够倒霉。”少年谢迟竹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跟我走, 留心别再踩到脏东西了。”
  走了两三步,他又变换了主意,回身同谢钰道:“等等, 将伤口处理掉再走。你有药吗?”
  谢钰摇头。
  于是少年谢迟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木盒凝脂般的药膏,用指尖抹开少许,蜻蜓点水似的落在谢钰耳廓。
  药膏温润化开,指尖带起灼热,白玉似的指尖本身却如一块寒冰。
  谢钰心中猛然一紧,看向少年近在咫尺的侧颜,竟然从意气风发之下隐约窥出一点病态的灰败。
  这个认知好似冷水当头浇下,四周活灵活现的“清云境”骤然开始褪色,天地为之色变!谢钰下意识要伸手去揽紧身前少年,他本以为怀抱会再度落空,得到的却是冷香满怀。
  “——你干什么?”胸口被人用力一推,谢钰骤然回神,面前的谢迟竹正嗔视着他,“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下去当肥料了!”
  两颊因恼怒充血,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又全然是一个鲜活健康的谢迟竹。
  谢钰凝视他片刻,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怪异,歉然笑道:“对不住前辈,我好像在这待得太久,一时出现了幻觉。”
  谢迟竹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接受了他的说辞:“清云境中处处是迷心障。你可有清心丸?低品的没用,至少要金丹以上丹修出品的……算了,我捎上你便是。”
  闻言,谢钰扬眉奇道:“难道,前辈就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圣体?”
  “你可真会说笑。”谢迟竹“噗嗤”一声,随手拈起腰上如意扣给他瞧,“是因为它。不过也只在三尺之内有些效用,你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还有此物!”谢钰话音里带上惊喜,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没眼色的愣头青,“不知这等仙器又是何处出品?”
  “……是我兄长为我求来的孤品,也不算多么稀奇,只是作者早就不在天地间了。”谢迟竹瞥见他诚挚的神色,又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谢钰趁机低头去看,确认这枚玉扣和今日在洞府中见得的绝对不是同一枚。
  叮——
  倏然一声玉碎,足下失衡。几乎是同时,深灰雾气如蛛网皲裂开来,周遭奇诡形体熔化、坍塌,燃作浓浊的色块。
  视线所及之内只余下扭曲怪诞的形状,连带着眼前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人身形都隐隐模糊、晃动,眼看着就要失真,好像将被狂风吹散的水中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纵身投入狂风之中,紧紧拥住那道下坠的虚影——
  怀中少年好像只剩了一把嶙峋的病骨,轻飘飘的,叫人没什么实感。原本若隐若现的枯槁病气也再也无从遮掩,心脏的跳动声都模糊在狂风里。
  在谢钰察觉不到的地方,少年指尖微动,终是什么都没有言语。
  狂风不知持续了多久,但也许只是一瞬间。眼前只剩下一片虚无,谢钰随即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身处于谢迟竹的识海中。
  识海大部分区域都泛着浓雾,并不对谢钰开放。他只扫了一眼,便起念招来了自己渡入谢迟竹体内的真气,以此为药引令那药性在青年体内循经脉缓缓运行。
  终于将丹药炼化殆尽,谢钰神识归体,将要睁开眼,动作却先一僵。
  ——怀中重量不虚,冷香因体温升高更肆无忌惮。胸口传来轻微的重量,谢钰念了一万倍清心咒,几乎将舌尖咬出了血腥气,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他一瞬做了千万种设想,所有设想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瞬黯然失色。
  青年枕在他臂弯间,青丝如瀑披散,些许被胡乱粘黏在脖颈与颊边,更衬得病气未散尽的面容苍白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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