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顿美餐瞬间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明亮起来。沈屹听他爹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余光见谢晚秋对着自己做的肉几乎没怎么伸筷子,连夹了好几块放进他碗里:“吃啊!”
  徐梅顺势也端起盘子,向他碗里拨了好几个饺子:“小谢,别拿自己当外人,多吃点!”
  她在桌上止不住地夸:“你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没一个有小谢能干的!不仅帮着咱们做了晚饭,还包了饺子!”
  说着筷子一停,意有所指地看向沈屹:“儿子啊,你要是什么时候能娶个像小谢一样贤惠能干的媳妇回来,那咱家祖坟可真是冒青烟了。”
  沈屹适时看了一眼谢晚秋,眉梢微挑,但对方头也不抬,只缓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当作没听到。
  徐梅自顾自地继续说:“小谢啊,你是哪儿人啊?这么能干,在家爹娘肯定很省心吧!”
  谢晚秋本就因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无话不谈的氛围有些伤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本夹着碗里的饺子,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进了碗里。
  他迅速抬手擦去痕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努力保持平静:“婶子,我父母……去世得早。现在,早就没有家啦。”
  虽然语气故作轻松,但桌下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紧紧攥住了衣角,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失禁。
  徐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戳中了这孩子的痛楚,顿时讪讪:“小谢啊,是婶子不好,说错话了……”
  “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谢、谢谢婶子。”谢晚秋紧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明显的齿痕。
  沈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只觉得他像是一只在雨中浑身湿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谢晚秋早已失去双亲,意外之余,更多是心疼。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如果早知道这小知青无依无靠,他一定不会……这么欺负他。
  他根本就不了解谢晚秋,怎么配说喜欢他?他只见他的倔强,却不知道他为何倔强?
  他对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建立在一无所知的美好皮囊上,肤浅而幼稚,不可依靠。自责以外,心疼感更深。
  他该去更深入地了解谢晚秋,给他时间和空间慢慢来,做他宽厚包容的大地,而不是只要掠夺和主宰的天。
  沈屹的左手不知何时也探到桌下,轻轻覆上谢晚秋紧攥的手,然后坚定地握住,用掌心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谢晚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见沈屹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昏黄的油灯下,他眼中含着未干的水光,眼尾泛红,明明是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在沈屹眼中,却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丽。
  但此时心疼甚于一切。看着谢晚秋难受,他的心也像被一只大手揪住,闷得难受。
  沈屹又默默给他夹了些菜,心想,他以后定不会让这小知青再掉眼泪了。
  但床上除外。
  饭后,沈屹替谢晚秋倒好擦洗的热水,回屋便开始翻找自己的钱袋子。
  他的私房钱不多,但平常也没什么花销的地方,全都收在一个碎布包里,搁在衣柜最上面被褥后面的夹角里。
  长臂一伸,甚至不用垫脚就取了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
  他全都倒在小桌上,细细数了数,一共是八十八块八角两分,还不到一百块钱。
  自从他开始赚工分后,每年年底生产队结算的钱都在这了。虽然在村里不少,但若是谢晚秋将来要去上大学……还远远不够。
  得想些赚钱的法子,正思索间,谢晚秋搭着毛巾进来了。
  见他摊着一桌零钱,想起之前要给他钱的事,便主动去翻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钢铁工人”给他:“喏,给你的。”
  沈屹视线下移,看着递过来的五块钱,并未伸手:“我不要。”
  谢晚秋见他坚持,将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顾自坐到门口的小凳上擦头发。
  沈屹将桌上所有的钱收拢起来,重新装回布包中,拉好拉链,走到他面前,将钱袋递给他:“拿着吧。”
  谢晚秋侧过头,他只穿了个白色的大背心,发梢的水珠顺着耳后滑落,滴在裸露的颈肩,不解地抬眼:“给我做什么?”
  沈屹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见它在雪白的皮肤上晕开,满鼻子都是谢晚秋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微微发愣望着自己的样子,让沈屹喉头发紧。
  说好的不再欺负他,可某些念头却入野草般疯长。想起他一哭就泛红的眼尾,不知别处……会不会也这么容易泛红。
  他嗓音低哑了些,拉过谢晚秋的手,将那个布包放入他的掌心:“以后,我赚的钱都放在你那管着。”
  他神色认真道:“你有需要就用,不必问我。”
  谢晚秋被沈屹这举动弄糊涂了:“可你的钱为什么要交给我管着?”
  “就好像……”他话一出口自觉不妥,又及时收住了声,“要不你还是交给婶子管吧,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谢晚秋说着便要将钱包塞回去,但沈屹非但不接,还一副这钱给出去我就不管了的样子,只说:“往后咱们一个屋生活,总有用钱的地方,你不用跟我分得这么清。”
  “还有,你不是想做点小买卖么?这些钱放我这儿也只是死钱,你拿去用,就当是我投的。”
  “你若是去读大学,花费也少不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我是你……”沈屹戛然而止,停了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哥”字。
  天知道,他根本不想当谢晚秋的“哥”,情哥哥还差不多。
  想起收集的松脂还没处理,沈屹拎起屋内的煤炉朝外走,也是为了避免谢晚秋的当面推拒:“你先睡,我去弄点东西。”
  制松香的土法并不难,只需要加入少量的水,小火缓慢加热至松脂融化,之后再过滤掉树皮、虫尸等杂质,自然凝固就好。
  但提取却有一定的毒性,沈屹特地找了个家里废弃不用的烧水壶,将炉子拎到院子外,弃了壶盖,直接点燃。
  夜半三分别人睡觉他烧东西,头顶是今夜被云遮住并不清晰的月亮,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是夏夜清晰的蝉鸣,和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蛙声。
  沈屹蹲在墙角,偶尔轻摇两下扇子,望着铝壶口袅袅升起的青烟,思绪游离。
  重活一世,他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困惑命题中。
  上辈子,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当年村里征兵,他便应征入伍去了,后来天南海北,别说喜欢男人,就连一个心动的人影都没遇上过。
  现在,倒是有喜欢的人了,可自己只不过是个面朝黄土的庄稼汉,谢晚秋注定是要飞出这片山村的,那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像前世一样参军?从此天各一方不知啥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他可忍不了那个滋味。
  可若是就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这小知青,岂不是成了一个吃软饭的?总得想想自己的出路。
  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见壶中的液体已变得粘稠,他熄了火,把炉子拎回厨房门口稍作处理。将过滤后的清液重新倒回竹筒中冷却,待到这一切终于忙完,已经不知几点了。
  沈屹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小桌上的煤油灯并没有熄,谢晚秋仰躺在炕床上已然睡熟,双臂交叠在被子上,小脸在光下红扑扑的。
  目光扫了一圈屋内,也没有看见自己那个蓝布钱包,想来,谢晚秋终究还是收下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脱了鞋上炕,这小知青依旧睡在炕梢,只占了小小一角,蜷成一团。
  沈屹将自己的枕头拿过去,紧挨上他,吹熄了灯,将人揽入怀中,也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沈屹明显感到对方柔软的发梢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胳膊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翌日清晨,谢晚秋醒来时,二人又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他如今已经能见怪不怪了,也不再小心翼翼,径直将沈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趿拉上鞋子,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却一眼就瞧见了昨日那几个眼熟的竹筒。
  凑近一看,只见里面的松脂已凝固成型。小桌旁,正是沈屹昨天拎出去的煤炉。
  难道他昨天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帮自己做松香?
  心里为这个没来由的猜测空了几拍,他本想拿起竹筒仔细看看,但想到昨天徐梅说的话,终是没有伸手去碰。
  谢晚秋简单做了点吃食装进铝饭盒里,随后便朝教室的方向走去,打算中午就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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