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干脆离开,淡淡道:“我还有点事。”
  谢晚秋手上一滞,轻轻“哦”了一声,也就放他走了。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人,先前轻松愉悦的氛围霎时凉了下来。
  谢晚秋边将锅里的猪油渣捞出,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吗?
  这猪油渣炸得金黄油亮,酥脆喷香,撒点盐或糖就可以直接吃了。因为分量不少,他只装了一小碗出来留着给沈家人晚上加菜,剩下的全盛起来,预备做包饺子的馅料。
  待锅底残油重新烧热,他将薄薄的肉片贴着锅边滑入。热油霎时欢腾起来,滋滋作响,晶莹的油花在肉片边缘跳动。
  这野猪肉肥瘦均匀,肉质比普通的猪肉更紧实,肉香味也更浓郁。
  谢晚秋手腕轻抖,夹着肉片在锅中舒展翻身,等到那边儿都蜷曲成金黄色,便夹起放进盘中。当最后一片肉出锅时,整个厨房已经被这原始而粗暴的肉香味填满。
  他切了土豆,又将采来的菌子连着泡软的粉条一起下锅,在上面架上蒸屉,把吃剩的馒头放进去闷着。
  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时不时地添进一两根柴火,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的事。
  灶膛里的柴火忽然“噼啪”一声轻响,炸起一点火星,将紊乱的思绪拽回。
  他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沈屹了。
  这个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分明的雾,有着莫名其妙却令人费解的举动,就连最近的脾气,也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更何况……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至今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一想到那个画面,谢晚秋就用力地摇头,试图赶紧将那些令人脸红心热的片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妈,好香的肉味!”沈屹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家伙立即甩开徐梅的手,一阵风跑到厨房。
  一眼瞧见灶台上那碗刚沥出的猪油渣,连手都顾不得洗,抓起来就往嘴里送。
  “烫!!”谢晚秋急着阻止,却晚了一步。沈枫虽被烫得“斯哈”抽气,可手上不停,继续地拈。
  徐梅本听说沈屹今天猎了头野猪又分了肉,下了工就急着赶回来处理,却没想谢晚秋不仅已经都料理妥当,还顺带将他们的晚饭做好了。
  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过意不去:“小谢啊,这真是不好意思,又辛苦你了……”
  “婶子,你跟我客气啥,”谢晚秋摆摆手,又指指壁橱,“里面我还留了一碗猪油渣,给您留着包饺子。”
  “还是你想的周到!”徐梅见油渣分量足,当下撸起袖子准备和面,“那咱晚上就吃饺子吧!”
  她用力的大手在面盆里熟练地揉搓,心里对谢晚秋是越来越欣赏。
  这从来没听说哪家知青,能有他这么懂事和能干的!
  徐梅甚至生出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谢晚秋是个女娃,她一定做主让沈屹娶了!
  趁着醒面的功夫,谢晚秋顺势把沈屹带回来的那些野花全都抱出来仔细择选,只留下新鲜的花苞,剃去所有枝叶。
  徐梅见他侍弄着这些花草,不由好奇:“小谢啊,你摆弄着这些花儿做什么?”
  谢晚秋手上忙碌着,抬头笑了笑:“婶子,我想试着做些小东西,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等做好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徐梅也笑了起来:“你做事还有不成的?”
  她见面团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动手分剂子。
  谢晚秋将新鲜的花苞全收进袋中,洗了手擦干,走到小桌旁道:“婶子,我来帮您擀皮儿。”
  沈屹带回来的这些野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但香气却清雅怡人,近似于桂花的味道,甜而不腻,用来做香膏正好。
  徐梅乐呵呵地说“好”,一转眼瞥见沈枫又溜进来偷嘴,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背上:“还吃!快去找找你爹和你哥,怎么这个点还没回来。今晚咱家吃饺子,让他们赶紧回来!”
  沈枫赶紧又摸了一块油渣,这才念念不舍地跑出去。
  谢晚秋将面团擀成一张张圆润的皮子,大小厚薄都均匀适中。
  徐梅分完剂子,见他擀皮的手法如此娴熟利落,不由夸赞:“小谢,你这饺子皮擀得可真俊啊!”
  她边说边将方才拌好的酸菜猪肉渣的馅料端上来,就着谢晚秋擀的饺子皮开始包饺子,她手快,讲话又风趣,一边捏着饺子,一边讲沈屹小时候的趣事。
  谢晚秋听得忍俊不禁:“沈队长,小时候还干过这种事?”
  徐梅语调拔高了些:“那可不?那时候同龄的孩子谁个敢惹他?一群半大的小子成日跟在他后面,拥他当老大。”
  “就连他爹也管不住,直发愁说咱家要出个混世霸王了……”
  “好在他长大后反倒懂事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混不吝,算是让我省心了。”
  谢晚秋做梦也没想到,如今人前沉稳可靠的沈屹,小时候居然能这么淘。不是今天打碎了东家的玻璃,就是明天薅了西家的果子,后天又和谁家小子打得灰头土脸……
  莫非这就是物极必反?小时候淘尽了气,长大后反倒收了心?
  他擀完皮就帮着一起包,耳边徐梅的絮叨还未停:“我现在啊,就盼着他能早点成个家。他今年都虚岁二十三了,村里跟他同岁的,老张家的小子连娃娃都抱上了……”
  谢晚秋本笑着,闻言顿时僵住,连带着手中捏的饺子皮都破了一个小洞。
  是了,为人父母,看着子女能够结婚生子,有一个幸福的家,是再朴素不过的愿望。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世……恐怕也是这样希望的。
  谢晚秋忽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惭愧,因为自己对沈屹曾怀揣着这样不可告人的心思。
  一个男人,带着绝非友情的感情喜欢和接近另一个男人,并和他,和他的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们毫不知情却热情慷慨的好。
  而他,甚至有过“掰弯”对方的想法和冲动,对这个男人产生过性幻想……
  这年头,喜欢男人就是别人眼中无法抹灭的原罪,足以害得一个人一辈子不得翻身。沈家人对他这么好,自己却……
  幸好,他有机会重来一次,能够亲自纠正这个“错误”。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深深的悲哀感,谢晚秋下意识将先前所有暧昧不清的情愫全都搁置,扔到一边。
  只抿着唇,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婶子,你会如愿的。”
  两个人包饺子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包好了百来个,分成两顿吃,匀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十来个。
  但这十多个饺子对于沈屹这样的青壮显然是不够填饱肚子的,但好在还有谢晚秋蒸出来的粗面馒头。
  徐梅烧开水将饺子下锅煮熟,谢晚秋虽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帮着把菜全都端到了正屋的大桌上。
  等沈屹父子三人回来的时候,饺子刚好出锅。
  今天这顿饭在沈家堪称丰富,简直是过年才有的水准。
  沈枫早就急不可耐了,他的脸几乎要贴在那盘油煎肉上:“谢哥哥,这是啥?”
  乡下人吃饭不讲究,做饭无非烧煮炖几样。把肉切成薄薄一片再煎出来变成这样金黄酥脆的样子,他们之前连见都没见过,几人一时间都十分新奇。
  而这野猪肉也和寻常的家猪不同,它以林子里的橡果、野草、各种菌类为食,所以自带一种类似坚果橡实的甘香底蕴,有一种深沉的鲜香。
  谢晚秋为了保留这种风味,特意用小火慢煎,还细心配了蘸料。南方人吃菜讲究精巧精致,他从前在饭店里见人这么烹饪过。
  肉是微微撒了些盐巴的,又备了一碟掺了花生碎磨制的辣椒面,还有一小碗刚拨的蒜。
  他指着小碟介绍:“这煎法是我在外头学的,大家尝尝,可以蘸这个辣椒面,也可以就着蒜吃。”
  这边沈长荣还在纳罕:“这吃法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那边沈枫已经迫不及待照做了。蘸了辣椒面的油煎肉一口咬下去,不仅香得满口流油,而且那股奇异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流连,久久不散。整个舌尖上,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林子里特有的草木橡果味。
  他咂了咂嘴吧,筷子咬在牙间摇头晃脑,似在回味。沈长荣见了哈哈一笑道:“真有这么香?”
  沈枫小眼一下睁开,瞪得透圆:“爹,你试试!”
  沈长荣也夹了一块,就着蒜瓣咬下,肉的醇香和蒜的辛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十分奇妙的味道,让人吃了还想吃。
  他猛啃了两口馒头,忽的拍了下大腿,向着谢晚秋竖起大拇指:“香!果然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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