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紧接着,瓢泼大雨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地里的乡民纷纷扛起锄头往家跑,踩得乡间的小路泥泞纵横。
谢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透,乌黑的头发全都湿淋淋地贴在额前和颈后,刘海不断滴下水珠,模糊了视线。
他搁下椅子,随手将黏在眼前的湿发捋到上面,露出清隽的眉眼。可此刻,就连这好看的眉眼也被雨水侵袭地难以睁开,即便刚刚抹去,还没过两秒,新的雨水又会立刻阻挡视线。
谢晚秋索性不再理会,重新拎起地上的凳子,加快了脚步。
沈屹刚才见他驻足,便也停下来等他,这雨突如其来虽然让人有些狼狈,但更恶劣的天气他都经历过,这并不算什么。
他单肩扛着桌子,回过头来看谢晚秋。对方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雨一淋,那薄薄的衣料瞬间变得透明,紧紧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轮廓,让一切无所遁形。
视线习惯性地向下,在胸前两点停住,衬衫凸起的形状有些过于明显。他蓦地想起曾经窥见的绯色,像是熟透的樱桃,当即移开目光。
“到我这来。”沈屹哑声道。
谢晚秋闻声抬头,滂沱雨幕中,沈屹正站在原地看他,雨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顺畅无阻地滑落,洇湿在深色的裤腰边缘。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总是不喜欢穿衣服。
雨水从他利落的短发上不断滑落,却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沈屹半眯着眼,唇线紧抿,因正用着力气,上身肌肉绷出流畅而饱满的弧度,雨水沿着起伏的沟壑下落,反而平添几分粗犷的性感。
见他仍愣在原地,又喊了一声:“过来。”
谢晚秋回过神来,当即上前,却见对方当即将右肩上扛着的桌子单臂拎起,稳稳举过了头顶。
一片阴翳骤然笼罩下来,但雨水却没有再顺着脖颈滑进衣服里。他下意识抬头,视线中只剩下那双在雨中黑得发亮的眼睛,和那仅凭单臂就能轻松擎起整张桌子的强大力量。
他忽的忍不住笑了。
这么新奇的躲雨方式,还是头一回见。
谢晚秋笑起来的样子带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他的眉毛、睫毛上都还挂着晶莹的雨珠,但那嘴角高高翘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屹,你怎么想出来的?”
前面的菜根哇哇直叫“好大的雨好大的雨”,耳边的雨水砸在地里哒哒作响,但沈屹耳中却只有他家小知青的声音,和格外明媚的笑容。
“这样能给你挡着点,别着了凉。”
两人并肩在雨中前行,肢体总在不经意中相互碰撞。沈屹有意放慢了步伐,忽然觉得,这雨也并不讨厌。
如果这条路,能更长一点就好了。
但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雨势便渐小直至停歇。
谢晚秋从桌下钻出,望着放晴的天空轻舒一口气:“总算停了。”
鼻间那缕若有似无的淡雅气息很快消散,沈屹心中莫名一空,有种得而复失的怅然,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目光不由深了几分。
两人离教室还有好几米远时,沈屹便远远瞧见篱笆院外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来人撑着一把红黑格子的洋伞,一身时髦的穿搭,身姿挺拔,在捕捉到谢晚秋的身影后,收起伞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晚秋。”陆叙白声音温和儒雅。
谢晚秋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他,此刻自己浑身湿透,十分狼狈,想起这人的洁癖,主动退了两步:“你怎么来了?”
陆叙白见他淋得透湿,薄薄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线条,便掏出口袋里的手帕,上前道:“想着你这边或许需要帮忙,便来看看。”
“你脸上全是雨水,我帮你擦擦。”
但谢晚秋摇了摇头,他放下凳子,解开篱笆门栓,急匆匆向屋里走:“没事,我先搬东西。”
只留下陆叙白主动伸出去的手尴尬悬在半空,见人进去,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沈屹扛着桌子与他擦肩而过,意味深长瞥了一眼:“陆知青似乎总喜欢做些……多余的事情。”
他有意加重了那两个“多余”,见对方表情明显冷了下来,嘴角反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跟着谢晚秋进去。
他向来瞧不上这种花架子,那洋伞,都是大姑娘小媳妇才喜欢用的款式。陆叙白为人,在他看来,就像那把洋伞一样,中看不中用。
被雨淋湿的木头虽无大碍,但使用之前最好还是晾干。谢晚秋指挥着沈屹将桌子靠着墙角放下,心里惦记着还没取回的黑板,又要回头。
他此刻正忙,一时也顾不上陆叙白。可人刚走到檐下,就被对方叫住。
“晚秋,你等下,我有点事和你说。”
谢晚秋刹住脚步,投去疑问的目光,他想不出,陆叙白能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
但对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等沈屹走远了,才沉吟问道:“你真的打算一直教这些孩子读书?”
谢晚秋迟疑地点头,这事已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陆叙白提这些做什么?
对方将他往屋角拉了拉,压低声音继续问:“那你准备教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你难道不打算回城了?”
他起初也为谢晚秋能不用干农活感到高兴,但回去细想,便觉得当个大湖村老师这工作,简直是个甩不脱的包袱。
知青只是下乡来学习的,将来还要返城。谢晚秋将这么多孩子读书的责任抗在肩上,他一回城,这里没老师了怎么办?
更何况,比起将时间花在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陆叙白更觉得,谢晚秋应该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比如说多精修一下他的琴技。
“你有多久没摸过琴了?”
谢晚秋一时语塞,他既想不通教书和回城有什么冲突,也不得不承认自从联谊会结束,他确实忙到没工夫摸琴。
陆叙白见他哑然,目光扫过这空空荡荡,还不足以称为教室的屋子:“我觉得,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
他从小接受的是西方的精英教育,从来不觉得时间和精力要放在不值得的人和事情上。自然想不明白,谢晚秋为什么要为这群村民尽心尽力?
大湖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落脚之处,不是久留之地。除了谢晚秋这个意外之喜,他想不出这地方能有什么让他留念的地方。
这几日没见到谢晚秋,陆叙白一个人想了很久,随着要离开的日子一日日..逼近,心里不免生出些几分烦躁。
他时而觉得谢晚秋该自私一点才好,他会教他曲子,等回去后,还会想办法给他介绍名师,谋求一份体面的工作,哪里用得着在村里当个面朝黄土的老师?
谢晚秋想起待他不薄的乡亲们,不置可否道:“乡亲们信任我,愿意把娃娃们送来读书,那我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不知道我能待多久……”想起自己要去读大学,最终也是要离开的,只说,“但求当下的每一天,问心无愧。”
“可人的时间和心力有限,琐事缠身,琴声还会有灵性么?”陆叙白冷笑一声,皱眉。
谢晚秋不懂他这套理论。但此刻陆叙白板着个脸,浅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他抱臂站在身前直直地看着自己,混血的面容带来的高傲和疏离此刻尤为明显。
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控制欲。与偶尔的沈屹,竟有几分相似。
陆叙白不是素来温文尔雅么?谢晚秋不解他这忽如其来的转变,以及这些听起来近乎自私,不近人情的言论。
但又觉得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陆叙白本就不是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没有理由强行融入。
可没有人能够支配,掌控他的人生。对方也许是好意,却不能替他决定。
谢晚秋语气也淡了下来:“陆知青,或许你我所学不同。不知道你可曾了解,有一种说法,叫劳动创造了音乐艺术。”
“既然音乐诞生于劳动,你又怎知这灵性,不会在劳动中激发?”
陆叙白清晰感受到对方周身骤然竖起的无形壁垒。这小知青的防备心,确实很重。
他思忖片刻,见对方神色淡漠,也罢,这事急不得。
随即缓和了语气,转移话题:“教室还需要什么?我找人送来。”“你一身湿衣,容易着凉,去我那换个衣服?”
谢晚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衣,却没答应,两人片刻前的摩擦让他心生芥蒂:“我还有事要忙。陆知青,你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