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陆叙白眼底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即便是小汽车平稳,也能感到明显的颠簸感。
谢晚秋抓住前座椅背,稳住身形。但没过两秒,一个温热的身躯就靠了上来。
滚烫的呼吸喷在耳际,带来一阵阵痒意。他下意识转头,略微闪躲间,正对上陆叙白连连颤抖的眼睫。
“晚秋,让我靠一下,我感觉有点晕车……”他声音轻慢,双眸紧闭,手臂捕捉痕迹环在谢晚秋纤细的腰间,让毫无防备的他浑身一僵。
“你,不要紧吧?”
密闭的车厢里,陆叙白将大半张脸都埋在谢晚秋肩头,像是真的很难受的样子,却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小沈听陆叙白说他晕车,手下方向盘没注意多打了半圈。心中纳闷:他家少爷,什么时候晕车了?
但装病这招对谢晚秋的确有用。
见陆叙白求助于自己,不疑有他。一手仍扶着前面的椅背试图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陆知青,你往我这里坐一些吧,可以完全靠着我。”
“你想喝水吗?我杯子里有热水。我给你倒吧。”
后排的声音一个劲地往耳朵里钻,沈屹坐在副驾,脸冷得像个阎王。这段颠簸的小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远远比不上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时,令他糟心。
陆叙白会晕车?这小知青也不动脑子想想,他这种留洋归来的人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没坐过,难道还会晕车?
沈屹心中冷笑,待车辆驶出这段碎石路,便伸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低沉:“先停车。”
许是他的气场和语气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让小沈不自觉照做。他踩下刹车,将车靠边停下。
陆叙白勉强抬头:“怎么了?”
可惜为时已晚。沈屹十分利索地拉开车门,也不废话,直接从副驾走到后排,在陆叙白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已雷厉风行将他和谢晚秋分开,顺带把人捞了出来。
“你坐前排,我和陆知青坐后排。”
沈屹语气轻飘飘的:“他不是晕车么?我有经验,按按内关穴就好了。”
陆叙白被人打断了好事,隐藏在儒雅外表下的脾气多少有些绷不住。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动,掠过沈屹扬起的眉梢,紧抿的唇线,最后毫不畏缩地直视他。
漂亮的桃花眼虽然是笑着的,但眼底一片冰冷,语气也并无温度:“就不麻烦沈队长了,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话锋一转,转而命令起愣神的司机:“小沈,开车。”
谢晚秋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前方的景致一览无余。想起尚且不知的目的地,跟着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
陆叙白挪开距离,坐在了车窗下面,和沈屹中间几乎能划出半个银河的距离来:“等会你就知道了。”
汽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大概一个钟头左右,就停在了高明县的国营日用化工厂大门前。
只见两扇对开的绿色大铁门紧闭着,只留一旁一扇小门供人出入。门柱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句硕大的标语,十分醒目。
小沈按了两下喇叭,“嘟嘟”的声响后,小门里面跑出来一个胳膊上带着“保卫”红袖章的中年男子。
他一身解放服,打量过车辆后上前询问:“你们找谁?”
陆叙白示意小沈摇下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直接说:“我们找郝厂长,有预约。”
门卫这下才看清他的面容,余光又瞥了眼车牌,顿时两掌一拍,恍然大悟:“你就是……”
陆叙白食指抵在唇间,笑意极淡,示意他噤声。
门卫当即小跑到铁门里面,从内向外缓缓拉开中间那扇绿色大门,发出“哐当哐当”的摩擦声。
小汽车穿过大门,眼前是一条修的笔直的主干道,路边伫立着宣传栏,玻璃的橱窗里贴着先进工人的照片。而道路的两盘,就是成排用红砖砌成的车间。
谢晚秋怎么也没想到,陆叙白带他来的竟然是日用化工厂。
车子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旁边隔着点距离的地方还停着几辆,其中有一辆黑色的很是眼熟。
谢晚秋正欲再看一眼,就被陆叙白叫住:“走吧,晚秋。”
他旁若无人,对紧紧跟随的沈屹视若无睹,熟门熟路地领着二人穿过厂房。
空气中传来一阵强烈的烧碱味,有些刺鼻,谢晚秋不禁屏住呼吸:“陆知青,这下可以说你带我们来这里的用意了吧?”
陆叙白点头,春风得意中带着点嗔怪:“晚秋,我要带你见得是我的小姨。要是早知道你在做雪花膏……”
他轻叹一声:“嗐,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给你引荐了。”
沈屹眉心微动,沉默不语地睨了眼这个满肚子心机的男人。
几人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脚步,谢晚秋抬头看了眼门牌,上面钉着一个手写的“厂长室”小木牌。
陆叙白轻轻叩门,里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打开门。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身蓝色工装十分干练的女同志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形挺拔,齐耳的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一丝不乱。清秀的五官透出几分与他相似的模样来,见到来人笑意盈盈。
“叙白,你来了。”
陆叙白见到许久未见的郝蕾,露出真切的笑容,主动上前两步,抱了抱她:“小姨,好久不见。”
郝蕾将他从上打量到下,仔细端详着他深色西装的打扮,欣慰道:“两年不见,确实稳重多了。你妈妈说你要在县里待段时间,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说着便将目光转到他身后的谢晚秋和沈屹身上:“这二位就是你的朋友?”
“对,这位就是谢晚秋谢知青。”陆叙白亲昵地挽起郝蕾的手臂,语气很是亲热。
但介绍到沈屹时,语气又明显淡了下去:“这位姓沈,跟我们一起来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郝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身去倒茶,“说吧,找小姨什么事?”
陆叙白快步跟上,抢先一步拿起热水壶:“小姨,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第60章 启发 顾凛凝视着他,脑海中倏然浮现出……
郝蕾握住杯柄,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借着侧身的姿势用余光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儒雅清俊的青年。然后斜睨了陆叙白一眼, 用只用他们两才能听见的语气问。
“他是你什么朋友?”她显然饶有兴致,怎么也没想通陆叙白这等心高气傲的少爷脾性,竟也会为了谁低下头求人办事。
陆叙白正对上她试探的目光,却不闪不避,深邃的五官难得有这样柔和的时刻,甚至带点讨好地叫了声:“小姨~”
郝蕾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笑着轻叹:“你呀。”
旋即将倒好的茶递给陆叙白,让他给二人送去:“都别站着了,快坐吧。”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二人身上。
郝蕾在谢晚秋身侧一张单独的椅子上坐下, 指尖轻拢着水杯,见他们都坐定,方才开口:“小谢, 小沈,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们吧。”
“你们的事情, 叙白和我说了点。听说……你们想做雪花膏?”
如今的日用化工厂属于国营,主要生产洗衣粉、肥皂这类洗涤产品,谢晚秋所知有限, 只晓得它们大多也捎带着做些如蛤蜊油、雪花膏之类的简易护肤品。
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想尝试着做些小本买卖, 怎么也没想到哦啊,竟然会直接坐在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面前?莫非陆叙白口中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位郝厂长?
这突如其来的际遇令谢晚秋有种近乎做梦的不真实感。纵然不明就里,但认定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随即应道:“是的。”
“郝厂长,不知道你们厂里,生不生产这类产品?”他看着人时神情总是格外的认真,加上这么一张单纯乖巧的脸,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不生产。”郝蕾直截了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谢晚秋的意料,在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准供销社里那些本地雪花膏就出自这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那供销社里售卖的那些本地雪花膏,是哪里来的呢?”
郝蕾微微扬眉,惊讶于这年轻人的敏锐,心底的欣赏又添一分,接过他的话头:“我们厂的主攻方向是洗涤类用品,还有一些洗发露、沐浴露等个人清洁用品。雪花膏的工艺简单,门槛不高,县里还有其他私人经营的小厂也能制得出来。”
她低下头,慢悠悠呷了口茶,看着垂眸沉思的谢晚秋,颇为好奇他接下来会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