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看了眼手表,待最后一笼粘豆包蒸好, 擦了擦手,直接拎着笼屉,把剩下这些粘豆包给知青所送去。
  “谢知青来啦, 这是又给我们带吃的了?”女知青们见他就呵呵地笑,围涌上来, “之前的雪花膏还有吗?我还想再买两盒。”
  谢晚秋摇头,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雪花膏如此供不应求:“等我下批做出来的。”
  他走进厨房,把笼屉里的粘豆包一个个拾出来, 知青们正在做饭,见他带来了吃食两眼放光,热情地邀请:“今儿个腊八, 我们煮了腊八粥,谢知青,留下一块儿吃吧。”
  “就是,总是吃你的, 我们也不好意思。”宋成笑眯眯用锅铲指向灶台上刚切好的一盘腊肉,“瞧,今天可是有肉的。”
  有了村里借粮,加上谢晚秋告诉他们晒干的菌子可以拿去镇上的药铺卖钱,知青所的冬天倒也没那么难捱了。
  谢晚秋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见众人真心邀请,也不推辞,随即应下:“好。”
  “我跟你说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我的腊肉炒白菜可是一绝!”宋成见他答应,语气兴奋,尾音上扬。
  他利索将菜装盘,跃跃欲试要炒腊肉,才发现没有白菜,便解了罩褂要出去:“你等会,我去地窖拿白菜。”
  谢晚秋见他正忙不趁手,起身道:“我去吧。”
  他走到门口,恰好迎面撞上回来的林芝,二人短暂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谢晚秋侧身让过,沿着屋侧的狭窄小道往后走。
  在东北,家家户户都有储菜过冬的地窖,知青所的地窖建在屋后,面积很大,大概二十多个平方,五米多深,窖门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秸秆。
  谢晚秋掀开窖门,把绳梯放下,小心翼翼下到地窖取菜。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起白雾,他拢紧衣领,走到角落,里面整齐堆放着过冬的白菜、红薯和土豆。
  他力气没那么大,还要沿着绳梯爬上去,一次便只抱一颗,如此反复两次,等到最后一次下入地窖中时,头顶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赫然闯入眼帘!
  只是那双眼睛里夹杂的恨意再也掩藏不住,那些不甘的、阴暗的、潮湿的、狠毒的念头顷刻间倾泻而出。林芝趴跪在窖门边,第一次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角落里的这个人。
  谢晚秋皱眉看着顶上的人:“你怎么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底的恶意,顿时警铃大作。
  林芝飞快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一种隐秘的兴奋逐渐爬上脊背,激动地连嘴唇都在颤抖。
  总算,总算被他逮到机会了!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让你和我争!”林芝眼底猩红,一把将垂下的绳梯拽了起来,重新绕在窖门边的木桩上。
  谢晚秋飞快地跑过去,却只抓到一片残影,察觉到他的意图,语气带着警告:“林芝!你这是杀人!”
  但顶上的人此刻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扭曲的喜悦中,语气抑制不住地愉悦:“要怪只能怪你倒霉!”
  “谁让你和我争的!”林芝跪在窖口,几乎歇斯底里,他猛地拉上窖门,表情在逆光中显得尤其怨毒,“谢晚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事到如今,你只能怪自己,太爱多管闲事!”
  “轰”的一声,窖门被重重合拢。
  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窖内顷刻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谢晚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脑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微微发懵。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林芝是如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的。他这可是赤裸裸的谋杀!
  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得想办法出去!这冰窖足足有五米深,徒手根本无法攀爬,待一会还能坚持,时间长了,自己可真要成冰棍了!
  寒气从四面八方而来,顺着脖颈往里头钻,谢晚秋不禁打了个寒颤。
  宋成是知道他来地窖取菜的,见自己迟迟不回,肯定会生疑,只要自己能多坚持一会儿,就肯定有人能发现自己失踪!
  他裹紧衣物,尽量贴着墙壁待在一个不太窜风的角落,找到一根小树枝,大概过了五分钟就开始用树枝轻轻敲击墙壁。
  冷、冷、好冷……
  谢晚秋咬紧牙关,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已经又过了十分钟,窖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恐怕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上多久,才会有人发现自己。脊背抵住冰凉的土墙,勉强稳住有些涣散的意识。
  黑暗闭塞的空间里,比起失温和窒息的危险,更恐怖的是他需要克服面对死亡的恐惧。
  他都已经重来一次……绝不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更何况……他现在的牵挂有那么多……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男人英俊的面庞。谢晚秋冻得嘴唇发紫,即便指尖已经僵硬,仍旧凭本能勉力敲击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九十九、一百……
  记不得多少个一百后,等到浓黑的睫毛都覆上一层寒霜。谢晚秋独自呆在漆黑狭小的空间里,从坚持、忍耐、勉强支撑,再到咬牙捱着、难捱、再捱,却止不住渐渐涣散的意识。
  他怎么能……怎么能够……再次死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沈屹、沈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男人的音容笑貌,他很少笑得这般开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们一起交公粮、抓小偷、猎野猪,又一起对付人贩子,给大家伙支招,清淤抗涝……原来,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多……
  他会靠近畏缩不前的他,他会带他融入他的家,他会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那些酸涩的、甜蜜的,曾经摇摆的、闪躲的,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映射在眼前。
  ……都说人在濒死之时最后见到的画面,就是自己今生最割舍不下的。那他最舍不下的……其实就是这个男人。
  谢晚秋抬头,仰望那黑黢黢看似高不可攀的窖门,张开手掌,是一道残存的微弱光线。如果林芝想要的是他的命,那他就再赌一次,赌他的命不会这样轻易就认输。
  ……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顶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窖门忽的被一把掀开,沈屹神情焦急,跪在洞口向下张望。
  “小秋!小秋!”
  他的声音紧张到绷成一道弦,穿过深井之时在耳边空荡地回响,谢晚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恍惚抬头,天光倾泻而入,勾勒出男人沐光的轮廓。沈屹单手拽着绳梯纵身而下,在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时便直接松开,一跃落地,直奔他而来。
  “小秋!小秋!”
  焦急的声音更近了些,男人的面庞赫然闯入眼帘。谢晚秋冷如冰块的掌心缓缓贴上他的侧脸,终于感受到无比温暖的温度。
  沈屹动也没动,将自己的棉袄脱下裹在他身上,他着急到眼眶都红了,一把将人紧紧箍在怀里,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有力气吗?搂紧我。”
  “我背你上去。”
  尽管恍如隔世,谢晚秋还是听话地照做了。男人的背宽阔挺拔,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在身上,带来的安全感无法言说。
  这不是沈屹第一次背他,可这个人,总会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谢晚秋安心地闭上眼睛,枕在他颈间。五米多高的高度对沈屹来说不算什么,他踩着绳梯一步一步,脚步沉实平稳,很快两人就从阴暗的菜窖中出来。
  “我们回家?”
  “嗯。”谢晚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将手臂圈得更紧。
  被困菜窖中带来的头疼、眩晕,让他一觉足足睡到了晚上才醒。醒来的时候,沈屹一直守在他身边。
  “什么点了?”谢晚秋的声音带着鼻音,懒懒的。
  “六点多了。”沈屹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热着的红枣姜汤,“趁热喝,暖暖身子。身上还冷吗?”
  谢晚秋醒了醒鼻子,本想摇头,话到嘴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带着撒娇和依赖看向他:“冷。”
  沈屹又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要盖在他身上。
  这个大笨蛋!平常那么直接一个人,这会儿倒不解风情。
  谢晚秋斜眼睨他,汤勺握在手里不动:“你,上来。”
  “什么?”沈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你怀里比较暖和……”谢晚秋含含糊糊道,赶忙低头喝汤,不再看他。
  沈屹转过弯来,顿时眉开眼笑,上炕坐在他身后,接过汤碗:“我喂你。”
  边喂边没忘了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去知青所本是要和宋成商量开春后村里会拨出一块地试种向日葵的事情,没想却被对方反问一句谢晚秋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心觉不对劲,追问了几句,赶忙去菜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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