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
  明明心中情爱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却还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您用了两年时光,演了一场完美的深情戏码。
  而您的儿子,用了整整十年,扮演一个温顺,依赖,渴求父爱的可怜虫。
  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们骨子里,仿佛都是一流的戏子。
  您所求的,是自由。
  而您的儿子,要的却是伤人又寒心的权力。
  皇帝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再看看这漆黑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宫殿,心中便只剩下愧疚了。
  “来人!传太医!去传太医!!”他厉声高呼,紧紧抱着谢允明,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像他母亲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寂已久的长乐宫,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宫人和骤然点亮的灯火填满。
  人影幢幢,脚步声,太医匆忙赶来,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皇帝看着眼前匆忙而有序的景象,看着因他一声令下而瞬间活过来,变得温暖明亮的宫殿,忽然深刻地明白了。
  宫人的势利,冷暖的炎凉,这宫中所有人的命运,原来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也忽然有些懂了,谢允明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为何拼尽一切。哪怕背负弑弟的恶名,也想成为像他这样能够掌控自身乃至天下人命运的人。
  谢允明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皇帝仍旧敏锐,他沉着脸,召来值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厉声询问可有他人来过。
  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三殿下确实来过,当时大殿下是跪着与三殿下说话的,殿内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未听清。
  “哼!”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愤然拂袖离去。
  当谢允明再醒来时,长乐宫外,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宫门大开,全副亲王仪仗肃然陈列,龙旌凤旗在微风中猎猎舒卷,象征着权威的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执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宫廷侍卫肃立两侧,一直从宫门排至殿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的庄重之音。
  霍公公一直在宫中等候着,直到谢允明醒来,他才满面红光,手持着圣旨出现在谢允明面前。
  “圣旨到!”霍公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高昂,“请殿下接旨。”
  谢允明在阿若的搀扶下,撩起衣袍,跪下。
  “儿臣,接旨。”
  霍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的宫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嫡立长,国之常经,褒德显功,君之令典,朕之皇长子允明,秉性温良,睿智聪颖,孝悌忠信,恪谨持身。”
  “虽幼年坎坷,然志存高远,勤勉好学,明德惟馨,前虽有小眚,朕念其纯孝,且已深自克责,心实怜之。”
  “兹恪遵慈谕,俯顺舆情,仰承列祖列宗洪福,特册封皇长子谢允明为——熙平王!”
  “赐亲王双俸,授五珠冠冕,享亲王仪制,即日于京城择吉地建熙平王府,开府建牙,参议朝政!”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谦冲自牧,协赞机务,匡扶社稷。上以慰朕心之殷盼,下以孚臣民之厚望,钦此!”
  熙平二字,如同暖阳融冰,开府建牙,参议朝政,这八个字,更是赋予了他实实在在的权力,让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立于朝堂之上,不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喜好的皇子。
  圣旨宣读完毕,厉锋也被赦免。
  谢允明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内侍高举过头顶的,沉甸甸的亲王黄金印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灼热。
  尽管病色犹覆颊,苍白似残雪,却在那一点缓缓漾开的笑意里寸寸龟裂,像冰层乍破,金芒自裂缝中迸射,携着拂晓破晓的从容,久伏成势的深意。
  他俯身,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4章 送葬
  “奴才恭贺熙平王,熙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颂声如潮,卷过新扫的玉阶。
  阿若捧着荷囊,将碎银一一散下去,廊下顿时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感恩。
  熙平。
  二字如印,沉沉压在无数人心头,熙,光明,兴盛,平,太平,安定,合在一处,便是昭昭的期许,煌煌的坦途。
  当年三皇子封宁,五皇子封睿,字字珠玑,却哪有这熙平二字来得烫手,来得灼眼?
  阶上那人,立在敞开的殿门边,静望漫天扯絮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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