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是谢允明。
几番起落,几度霜雪,这人倒成了朝野皆议的奇人。
触怒天颜,本该碾落尘泥,偏又能一次次扶摇而起,今回更是直上青云。
可他脸上寻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煊赫尊荣,泼天恩宠。不过是暂存别处的旧物,如今原璧奉还,他只管坦然接下便是。
“主子,风口上,仔细寒气入骨。”阿若悄步近前,低声劝道。
谢允明只略一摇头,未语。
阿若便也噤声,垂手侍立一旁。
风卷着雪沫子,扑向他袍角,像无数细小的手,要把人拖进寒里。
谢允明脚尖微动,似想再踏前半步,却终究停住。
若厉锋在此,身上衣袂真叫雪沾湿了边,或是自己伸出手去接一片冰凉。下一刻,定有只手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
那手掌粗粝,常年带着刀弓磨出的硬茧,落在他腕间时,却总先是一顿,力道放得轻了又轻。然后,那总绷得冷硬的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欣喜。
谢允明知道,所以偶尔故意为之。
他立在此处,便是在等那个人。
宫道那头,身影骤现。
是厉锋。
厉锋没让他等太久。
秦烈亲自将人送到宫门,他便这般一路疾奔而来,袍角翻飞,踏碎琼瑶,哪有一丝宫禁该有的规矩体统?可无人敢拦,无人敢问,只因他腰间挂着长乐宫的宫牌。
“主子!”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厉锋在阶前刹住脚步,目光急急将谢允明从头到脚笼罩一遍。
尽管秦烈再三保证宫中并无异样,可他心中那根弦,自分离那刻起便死死绷着,不见真人安好,永不能松,不在他身边,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妥。
“外头凉,主子何故在此久留?”话是规矩的,眼底的焦灼却压不住。
谢允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雪光,清凌凌的:“我在这里等你啊。”
厉锋喉头一哽,满腔的忧急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化去了大半,只余下温热的酸胀,从心口漫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垂下眼。
“阿若。”谢允明道:“你快去请位太医来。”
“是。”阿若应声而去。
厉锋眉头立刻锁紧,急急上前来:“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我无妨。”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太医是给你请的,天牢那种地方,岂是轻易能囫囵出来的?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上过药,早无碍了。”厉锋答得极简,掌心却暗暗托住谢允明肘后,半扶半引,径直往内殿去,脚步比话头更急。
“我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谢允明顿住。
厉锋却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到谢允明微凉的袖口,又像被烫着般缩回半分:“主子不必为我费心,我很好。”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谢允明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主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描过那张清减的面庞,瞬间想起皇帝那记耳光,心口仿佛被钝刀来回锉磨。
殿内地龙炽旺,谢允明脸上早已瞧不出掌痕,只剩着体力不佳的苍白,厉锋掌心蓦地燥热,却敏锐地瞥见谢允明足下一晃,很是虚浮,像是病兆。
他再顾不得什么,五指一收,将谢允明手腕牢牢圈进掌心,触手果然冰凉,脉象也并非平稳,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口中念着主子得罪,指尖却已迅指贴上谢允明鬓边,再缓缓滑向额心。
“主子,你在发烧。”厉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
“只是低热,头偶尔觉得有些晕眩罢了。”谢允明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固执地说:“主子,你病了。”他极不赞同谢允明这种说法,病了便是病了,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哪里分什么程度。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却软下来,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温水,他反手扣住厉锋腕骨,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凸起的青筋,借那点力道把自己靠过去,肩胛贴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黏:“我不想动弹了。”
顿了顿,他抬眼,眸色却仍是见惯风浪的深稳,只是添了层倦怠的雾气,“你抱我进去吧。”
厉锋一怔,喉结滚了半圈。
谢允明已靠过来,指尖先落在他颈侧,像无意撩火,整副身子倚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身边没有旁人,厉锋无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谢允明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臂膀沉稳有力。
谢允明听他的脉搏没有半点虚浮,便知道,厉锋没有撒谎隐瞒。饶是他受了伤,现在也不算严重了。
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