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可燕文公也确实没想到,温慈墨的这个副官,居然跟自己还沾亲带故的。
  梅老将军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十几岁上就没了,三丫头嫁到了燕国公府,还剩下的那个梅家二郎,居然就是温慈墨的副官。
  这要是论资排辈起来,庄引鹤甚至还得叫他一声舅兄。
  庄引鹤看着那跟梅老将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全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梅既明刚跟温慈墨碰了头,事情都还没交接完,就被自己那个炮仗似的妹妹从马背上撞了下来。
  梅溪月还跟小时候一样,咧着个明媚的笑容,无法无天地要去拽梅既明的长枪:“哥!你一会陪我打一架!爹教我的东西我日日都练,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
  梅既明很是头疼,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都嫁人了还是这副德性啊:“祖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忙着呢。”
  温慈墨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水既然退了,那今日就拔营出发去大燕吧,剩下的事你路上再跟我交代。”
  大将军这就是刻意在给梅家兄妹留出叙旧的时间了,梅既明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跟他的顶头上司瞎客气,他想了想,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才被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给拽走了。
  温慈墨的亲兵都训练有素,不大一会,就已经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庄引鹤又开始了跟温大将军的对峙。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十分笃定且不容置疑的跟温慈墨说:“我会骑马,你帮孤牵着缰绳就好,不需要上来。”
  一行人带着辎重反正也走不快,温慈墨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磨嘴皮子了。
  况且,温大将军有的是办法让庄引鹤求着他上去,所以他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
  整肃的将士们这才又踏上了那条被洪水冲的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继续朝着燕国进发了。
  庄引鹤小心翼翼的攥着马鞍,他一边得克制住自己对高度的恐惧,一边还得心分两用地去试探温慈墨:“镇国大将军知不知道,在齐国和燕国的地界,近年来有一个十分猖獗的组织,叫无间渡?他们的人杀了不少朝廷命官,如今这动静闹的,都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梅既明原来是想找温慈墨谈事情的,误打误撞的听了这一嘴后,忙拽着马走远了些。
  温慈墨牵着缰绳走在路上,闻言,烟灰色的眸子抬了起来,他打量了庄引鹤片刻,过了好大一会后才说:“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无间渡这个组织,原本就是温慈墨一手组建起来的。
  他当年走的时候,燕文公把暗桩的资料也一并给了他。温慈墨干脆就以此为基础,蚕食鲸吞地筹划出了这么个无间渡。
  只是就连竹七都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用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把燕文公府打下的暗桩整个都给吸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于是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这边所拿到的一切情报,都是温慈墨有意放给他的。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前几日的那一条——“镇国大将军就是无间渡的掌舵者。”
  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这才组织好了语言接着问:“那将军知不知道,无间渡维持日常花销的银两,都是哪来的?”
  燕文公自己手底下就养着不少人,所以他自然清楚,这可是一门花钱如流水的营生。
  燕文公天潢贵胄,整个大燕倾尽一国之力供奉他一人,可哪怕是这样,为了养好手底下的那么多暗桩,他都恨不得再找些别的旁门左道去搞点钱回来。
  庄引鹤倒推了一下无间渡如今的规模,一时间居然也难掩惊讶。依照他们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只是靠着坐吃山空那显然不现实。
  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怕,他怕他的大将军为了钱,做出来什么要命的事情。
  温慈墨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关心,于是嘴角情难自抑的抬了抬。
  他的先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在担心他。
  于是,庄引鹤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又被温大将军下了一城。
  第50章
  温慈墨牵着大黑马的缰绳, 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跟那端坐在马背上的燕文公说着话:“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他们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庄引鹤很清楚, 五年前的大周, 就已经是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的状态了,若不是温慈墨在这要命的时候帮着乾元帝握稳了手里的兵权, 强行给这快要吹灯拔蜡的国本续上了命, 那眼下等着他的, 就只剩下一个群雄逐鹿,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而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大贪官。
  不仅仅是周朝,就连庄引鹤的燕国里, 都藏着好几条趴在他身上茹毛饮血的蚂蟥。若不是担心燕文公回来后跟他们算总账, 那群欲壑难填的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去挖大堤。
  乾元帝推行府兵制的时候, 初心确实是好的, 可眼下大周的边疆不太平, 内患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总得先处理最要紧的一头吧。
  只是等乾元帝重手稳住了边关,再抽空回头细看的时候,却头疼的发现, 这四境之内的诸侯国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这些诸侯在推行府兵制的时候,仗着没人管得了他们, 理所当然的开始克扣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于是那些原本应该吃到老百姓嘴里的钱, 全被吞到那些大贪官的肚子里去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却还敢恬不知耻的要求底下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去接受军事训练。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一来二去的, 民怨沸腾,仅仅只是这小半年,被压下去的起义就有五六处。
  这事直到今天都让萧砚舟颇为头疼,在朝堂上自然也吵翻了天了,所以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庄引鹤心里门清:“他们家里藏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民脂民膏了。”
  “是啊,而且先生听说了吗,无间渡在边关的很多地方都开办了学堂,收来的莘莘学子全是穷得叮当响的寒门。知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不要钱的送出去了。”
  温慈墨随手折了一根将将冒了绿意的枯枝来,轻巧的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照着梅既明的马屁股就投过去了。那畜生吃了痛,撒丫子就往前跑,好悬没把梅既明给直接颠下来。温慈墨见那个偷听的人走了,这才继续道:“他们宰了这些狗官,把原本就取之于民的银两拿出来再用之于民,何错之有?”
  “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先生久不归乡,兴许不知道,大燕和大齐早就从根上起就烂透了。”温大将军似乎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试探性的暴露出一丝骨子里的恶劣,于是他又揪了一小段枯枝下来,放在嘴里慢慢的咬着,任凭那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官家牵头建起来的钱庄,老百姓的钱只要存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取出来了。可无间渡名下的钱庄,不仅不贪他们的本钱,到了日子,连息钱也都一分不少的给他们。只有无间渡把老百姓当人看,谁都不傻,百川入海才是大势所趋。”
  庄引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真正践行着民为邦本这一理念的大将军,一时间几乎有些目眩。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猜忌,燕文公突然有些愧疚。
  他这次或许是真的看走眼了。
  庄引鹤迟钝的发现,他多年前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原来并没有变。哪怕是在戈壁滩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颗种子也还是顽强的破土而出,扛着这两国百姓的殷殷期许,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凌云古木。
  只是庄引鹤却还有一件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的事:“所以南方的流民起义屡禁不止,可大燕和大齐的民间却一直都稳定得很,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不仅如此,这两个诸侯国的府兵制也都落实的很好。原来是因为无间渡给这两国的百姓另谋了一条出路,与此同时,也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筑起了一道最稳固的防线来。只是大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燕文正公端坐在高位,压着眼皮睨着在身侧给他牵马的镇国大将军,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无间渡在大齐根深蒂固也就罢了,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势力蔓延到我燕国去呢?”
  温慈墨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枯枝,抬头,迎上了那人深沉的目光。
  他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以至于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而已,已经足以让温慈墨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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