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可庄云舒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很平静的回忆起了那个她不知道梦过多少次的夜晚。
  庄引鹤是在夏天袭的爵,依照大周的水土来说,北方那会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有那大日头在上头悬着,恨不得把整片土地上的水全都给晒干了才算完。
  因此平日里别说下雨了,就连云彩都见不着几朵。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庄云舒总是觉得……那几日的天一直都是阴的。
  她想了半晌,才努力剔除掉了那些记忆里被她主观揉杂进去的东西,尽量找了一些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来说:“爹娘出事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很小……”
  庄引鹤当年十三岁,上房揭瓦。
  庄云舒也没比他大多少,见弟弟就揍。
  相较于女娃娃来说,男孩子开长似乎都要晚一些,所以那时候本来就要大上几岁的庄云舒,看着居然要比她弟弟足足高出一个头去,自然,打架也更方便一些。
  不过这吃饭睡觉揍弟弟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头了。
  甭管这姐弟俩表面上有多光鲜亮丽,可等邱慈城那一战结束后,刨除掉那些虚有其表的头衔,他们也不过就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孩罢了。
  更何况,因为燕桓公守城不力,他们还变成了罪臣之后。
  爹爹刚出事的那会,整个燕国都乱成了一锅粥,里里外外都是各怀鬼胎的人。林远担心这两个孩子出事,所以日日都把他们拘在家里面不给出去。
  那时候的姐弟俩大约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了,他俩好像在一夕之间就长大了不少,对于打架这件事也没有原来那么热衷了。
  那会尚且还不是丞相的方修诚听说了以后,就动心思想把那两个孩子给接到京城里去了。
  方修诚那时候对于老国公爷是真的有愧怍在的,所以最开始的那会,他想把这两个孩子带走,真的就单纯的因为,他觉得方家在京城里树大根深,所以能妥帖的护住这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罢了。
  只是那会负责看家护院的林远非常不好说话,方修诚把嘴皮子都磨薄了这头倔驴也不同意,谁来都不行。林管家原本就出身行伍,被逼急了就差直接动手了,把满院子都折腾的鸡飞狗跳的,最后还是庄引鹤出来,拍板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老公爷既然没了,庄引鹤就是庄家的主子,林远也不好跟这个小少爷对着干。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次让步,把庄引鹤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残废,以至于林叔后来临终前心里都还放不下这事。
  到了最后,行将就木的林远看着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燕文公,眼里除了心疼外,就只剩下后悔了。
  要是他当年不让小少爷返京,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燕文公通透的要死,只看林叔的神态就知道他老人家在想些什么了,于是宽慰的拍了拍那人干枯的手背:“当时的世家如日中天,就算是没了方修诚,也会有李修诚王修诚,这是我庄家的命,躲不掉的。”
  庄引鹤现在说这些话时自然云淡风轻,但是这短短的几个字,他悟了得有差不多十年。
  还没悟出来的那会……确实是挺疼的。
  不管是心口里,还是那双断腿上。
  第166章
  庄引鹤那个时候只是小, 他不是傻。
  因为打小就皮实,所以他没少跟着他爹去大燕铁骑里凑热闹,燕桓公带的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一群人居然会被尽数被埋在那个小城里, 绝对有问题。
  庄引鹤那时候就算是不爱念书, 也隐隐约约的知道,想要他们命的人不仅是在沙场上。
  但是在面对着方修诚的邀请时, 他没有拒绝。
  一方面庄引鹤知道, 要是真说穿了, 他们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现在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世家这次客客气气的来请如果请不到,那下次就指不定要用什么法子了。
  另一方面……当一个十三岁的顽劣孩子,在面对着一个曾经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半个老师时, 他其实发自本能的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人的。
  那时候还不是燕文公的庄引鹤, 尚且还不明白人心隔肚皮的道理。
  不过好在, 方修诚那时候也还不是个大奸臣。在面对着这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 他满心满眼也确实都是心疼。
  只是方修诚忘了, 他现在虽说已经在边关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但是却还没摸到兵权,因为这个,他在方家其实也根本就说不上几句话, 若是抛开他方家长子的身份不谈,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方修诚在自己羽翼尚且还未丰满的情况下, 就天真的把这两个孩子给带了回去, 那也就跟送羊入虎口没什么差别了。
  毕竟北接西夷,东还临着犬戎的燕国,虽然算不上物产丰盈, 但却正经是个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
  于是这两个孩子刚到了方府不久,还没消停上几天呢,就出事了。
  那天方府上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庄云舒就只记得,那日一早方修诚就被人给支开了,就连那个满身栀子花香的夫人也‘恰巧’不在府里,穹顶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就这么闷闷的压了大半天,才终于是在午后痛痛快快的下了一场大雨。
  那些人也正好是和着外面滚滚炸响的雷声,就这么大张旗鼓的闯入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的。
  姐弟俩虽说都是上墙揭瓦的性格,在燕国里的那会,就没有他俩不敢去的地方。
  可京城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人家的私牢,他们两个却正经是第一次来。
  味道确实是不怎么好闻。
  庄云舒被人一把掼到地上后,回身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接住那个差点也被推倒在地上的庄引鹤,可还没等这两个滚作一团的孩子喘口气呢,一把银亮的匕首就被一道扔了过来。
  “这回只能出去一个人,”时隔这么多年,庄云舒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家丁瓮声瓮气的嗓音,“二位主子自便吧,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小的什么时候给你们开门。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得给燕国公这个爵位留个后,大小姐您说是吧?”
  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在家都是一点就掐的脾气,可眼下这么大好的一个机会就摆在前头,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对同根同源的姐弟就仅仅只是抱作一团,随后冷冷的抬眼,看着这个粗布麻衣的狗奴才。
  就算他俩平日里跟那些街上跑的熊孩子们没什么区别,可这一对姓庄的姐弟却也正经是出身于公侯之家的,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境遇里,他俩身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还是在的。
  于是当那贼眉鼠眼的奴才就这么迎上了那两对封着滔天愤怒和极致冷静的眸子时,愣是把那个手里沾了不少血的家丁都给吓了一跳。
  可他刚刚才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了一通狠话,现在自然不能认怂,于是也只好硬挺着自己的背,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眼前的这两个小业障不过也就是半大的孩子,一边有些狼狈的慢慢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庄引鹤也从他长姐的怀里直起了身,他借着那家丁往门环上挂锁的功夫,压低嗓音跟长姐说:“爹的死有问题,这些人想借咱们控制住燕国。”
  庄引鹤话音刚落,那铜锁跟门环撞在一起的动静也刚好消停下来,一切都卡的刚刚好。
  “我知道,”庄云舒私底下跟她弟弟独处时,两人之间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真这么冷静的坐下来对谈的时候,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我们俩得先出去,才能有机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这两个孩子都知道外面这帮贼子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俩也都清楚,燕国绝对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
  庄引鹤拧着眉,居然就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开始处变不惊的思考起对策来了。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气走了那么多教书先生,每一个都如出一辙的说他秉性顽劣,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骂过他笨的,因为这孩子的脑袋瓜确实好使,只要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文章他一时半刻就能背下来。
  没人发现,眼下在这儿拧着眉运筹帷幄的十三岁少年,其实已经颇有日后燕文公翻云覆雨的风姿了。
  庄云舒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亲弟弟,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为长姐,自己现在应该是要试着去安慰安慰这孩子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庄云舒好像好像都没有什么当姐姐的样子,要不然这对每逢见面必撕咬的俩娃娃也不至于让燕桓公那么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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