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可庄云舒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如今让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去当个温温柔柔的好姐姐,她也确实够呛能学会,于是庄云舒便也只能搜肠刮肚地翻找出记忆中长姐应该有的样子,生疏又僵硬的模仿着别人的动作,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孩的头。
庄引鹤正在绞尽脑汁的想对策,眼下被他长姐打断了思绪,这才有些诧异的回过头问:“怎么了?”
庄云舒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也只能干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没搞明白他姐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自己站了起来,沿着所有的墙根走了一遍,发现以他俩的身高和身手,就算是叠到一块也不可能爬的出得去,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至于那枚打从一开始就被扔进来的匕首,还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动过。
俩人就这么从大中午,一直被关到了二半夜。
庄引鹤是个不信邪的脾气,在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根粗短的小棍子,随后寻了个看起来不算厚的墙角,就这么吭哧吭哧的刨开了。
可是方家这私牢修的极为结实,以至于庄引鹤这么来来回回的凿了半晌,别说偷到一点光了,就连那墙皮都没能扣下来一层。
在他这三番两次的折腾下,他不仅没能带着长姐一起跑出去,反倒是先把自己的肚皮给折腾的咕咕叫了起来。
可没人进来送吃的,自然也没人进来送水。
庄云舒拧着眉,这姑娘发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他们两个距离两腿一蹬去见爹娘的距离,可能确实比她原来预估的还要更近些……
而这一切的转机,是方修诚终于回来了。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以至于直到这个点才发现那两个孩子不见了,于是很快,怒火冲天的方修诚就跟外面守着的那几个家丁吵起来了。
“把门给我打开!”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是方家上上下下唯一的小少爷,老爷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说句不好听的,以后整个方家的产业都得交到他手里去,所以方修诚一过来,先别管他目前说的话管不管用吧,那私牢外面反正直接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奴才。
可是恭敬归恭敬,却还是没一个人当真敢站起来把燕桓公的那一对儿女给放出来。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的方府,几年之内还轮不到这个小少爷当家。
方修诚虽然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都会,但是面对着他自己家的下人,哪怕是这些人不服他的管教,他也不可能直接提刀过来把他们全都给剁了。
于是在听了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解释后,纵使肺都要气炸了,他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问:“那要是这俩人就在里面耗着,没一个人愿意动手呢!?”
“那断然不会的少爷,”那瓮声瓮气的奴才听罢,忙一脸殷勤的凑上去答话了,“咱们又不进去,这七八天关下来,就算是饿,也肯定是能饿死一个的。”
“混账!!”
可那个贼眉鼠眼的奴才听完,虽然当即就跪到地上表演起抖若筛糠来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分毫不让:“少爷息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方修诚听到这,顶着一张憋红了的脸,叉着腰就开始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可不管这位尚且还没有实权的小少爷再怎么指着这群狗奴才的鼻子骂,都愣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敢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庄云舒自打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贴到门边上了,在这唇枪舌剑的动静里,这丫头终于明白了,她跟庄引鹤两个人,如果不死一个在这牢里头,这群敲骨吸髓的世家是不可能放他们出去的。
庄云舒缓缓的把耳朵从门板上抬了起来,她在门槛旁跪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去,看向了那把自打被扔到地上后就再也没人动过的匕首。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是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方修诚还在外面,这应该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那时候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按照爹曾经教过她的样子,一把就抓起了那滚落在地上的匕首。
第167章
庄引鹤一边把地上霉的还不算太厉害的稻草给收集到一块, 一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用余光扫到了庄云舒的所有动作,但是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他长姐拿在手里的那枚匕首显然还不如今晚上睡觉的窝棚重要。
庄引鹤仅仅只是扫了一眼, 就把注意力都挪回到了分稻草上, 就仿佛他十分笃定,长姐手里的凶器是一定不会戳到自己身上的。
“庄引鹤。”
这三个字一出来, 那少年人才缓缓地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就他们俩这关系, 日常对彼此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喂”“哎”“那谁”, 虽然没有体统极了,但这里面是绝对没有直呼对方大名这一种的。
而一般遇到这种指名道姓的情况时,就说明对方是直接犯了‘天条’了,通常等这三个字一出来, 他爹就得提着鞭子过来揍他了, 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单是回想起来也能让人浑身的皮肉跟着一紧, 于是庄引鹤也是拧着眉, 老老实实的把手里抱着的稻草全都给扔到了一旁, 随后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长姐。
庄云舒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身旁放着的就是那把匕首,她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正在发生的争吵,发现方修诚这个废物点心确实一点上风都不占, 这才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谁也指望不上的庄云舒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面沉如水的问:“爹当年教过你什么?”
这姑娘的年纪不大, 于是当这种过分老成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时, 莫名的压迫感中难免就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突兀。
庄引鹤听罢,四平八稳的跟着跪到了他长姐的身前,想也不想就答道:“庄既为国姓, 就应当为大燕的生民立命。”
他俩有个知行合一的爹,说到了,也做到了,所以这句话确实也不算难记。
庄云舒听完,沉默的点了点头。
当一个人第无数次站在不同的岔路口跟前的时候,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一根拴在他关节上的丝线,在无形中提着他做出他以为“自主”的选择。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一个清正的家风很重要,它能牵着这孩子往正路上走。
“好。”
他的长姐听完,没有再犹豫了,庄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的将那匕首给抽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闪在上面,刺了一下庄引鹤的眼睛。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在周围蔓延开了,这位十三岁的少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可庄云舒却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一定要记牢爹教给你的这句话。”
随后,庄云舒反手攥着那利器,微微合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脖子上哪几个位置最要命,所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抓起匕首直接往自己的要害处抹去。
“长姐!!”
庄引鹤从小到大都很少这么叫她。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子虽说还没彻底长起来,但是这双手确是正经能拉开大弓的,他见势不对,一把就攥住了那个姑娘的腕子,终究是在那利器割开皮肉前止住了势头,他的手劲实在是太大了,庄云舒吃不住疼,到最后也只能是脱力的将那凉的吓人的凶器给扔到了地上。
比起一脸惊魂未定的庄引鹤,他长姐的状态反而要更差一些。
庄云舒自打被摁住了之后,就魂飞魄散的瘫软到了地上,她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耗散光了,就连控制情绪的力气都滴点不剩了,以至于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冰凉的泪水就已经糊了满脸了。
私牢的里外被一堵庄引鹤凿了一下午也没能刮破点油皮的石墙给隔开了,外面,方修诚还在跟那几个家丁不停的吵吵,而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庄引鹤看着他长姐那无声垂下来的泪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
“还有办法的长姐,”庄引鹤用两只手小心的搓着他长姐那抖个不停的腕子,也不知道是在开解庄云舒,还是在给自己鼓劲,“还有办法的……”
可惜的是,庄引鹤的低声呢喃,庄云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在自尽的前一秒,往往都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是一旦这点力气泄掉了,就连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庄云舒软倒在墙角里,刚刚握着刀的右手就这么平放着瘫在地上,哪怕没人碰,那只手也在一直无意识的颤抖着。庄云舒空洞的睁着眼睛,她发现……关于刚刚发生的所有事,在她的脑海里几乎全是一片空白的,她居然连想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