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庄云舒不确定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她无比确信,她刚刚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庄引鹤安静的跪在他长姐的身前 ,抬手,温柔至极的把庄云舒脸上的泪痕给擦掉了。这姑娘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原来一直在哭。
  庄引鹤看着他那已经回过神了的长姐,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樊笼里,他也还是逼着自己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
  只不过可惜的是,这个本意是想安慰人的笑容,终究没能哄好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仿佛在片刻之间就长大了,他爬着把那个滚到角落里的匕首给捡了回来,攥紧了之后,又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那喋喋不休的争执,然后十分笃定的对那个显然已经吓坏了的小姑娘说:“不怕,我还有办法的长姐,不哭了。”
  庄引鹤埋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退到了一个距离长姐稍远一点的地方,随后跪直了身子,反手握住了那柄利刃。
  庄引鹤搭弓射箭时,老公爷就总是夸他那百步穿杨的准头,可就连燕桓公也不知道,他儿子准的可不仅仅是射箭。
  庄引鹤在看清楚了位置后,就这么睁着眼,很平静的把把那匕首刺到了自己的脚踝里。
  匕首上提前就预留好的放血槽瞬间就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那早就被规划好的路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喷涌而出,连成串的血珠直接就溅到了庄云舒的颈侧,就仿佛她刚刚那致命的一刀也割下去了一般。
  在看到这场景的一瞬间,庄云舒本能的就要冲上去夺匕首,却被庄引鹤用他那尚且还没沾到血的左手,几乎是颤抖的给压在了原地。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他能有多大的力气呢?说白了,压住庄云舒的不是庄引鹤的手,而是她弟弟脸上几乎可以说是哀求的表情。
  庄引鹤很疼,因为脚筋在瞬间被挑断了,他的整个小腿现在都在剧烈的抖着,当那火烧火燎的胀痛咬上来的时候,庄引鹤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硬是逼着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等捱过了这最要命的一阵后,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颤抖着把食指放在唇边,费劲的给自己长姐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庄引鹤把那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在仔细的擦干净了刀柄上的血迹后,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又用尚且干干净净的左手握紧了这把匕首。
  庄云舒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这丫头还记得弟弟的嘱托,所以为了不叫出声,庄云舒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刚刚才被弟弟擦干净了不久的泪水,又如溃堤一般涌了出来,就连那指缝里都被填满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庄引鹤甚至还能在动手前,凑空冲着他长姐安抚的笑了笑。
  随后,庄引鹤第二次聚集起来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勇气,握牢了匕首,朝着自己那尚且完好的左脚也来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准头确实不错,分毫不差。
  庄云舒看着这一切,泣不成声,可庄引鹤却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
  老燕桓公教给他的确实有那一句“为生民立命”,但是还有另一句就连他长姐都不知道话。
  “庄引鹤,你得记住,姐姐是你的至亲,所以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你都一定得保护好姐姐。”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颤抖着抬起了自己那满是血污的手,把姐姐的那盈满了眼泪的腕子扯了下来,随后珍而重之的把那血淋淋的匕首放到了他长姐的手心里。
  庄云舒感受着糊到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粘稠的液体,觉得这东西沉的要命,以至于她一只手几乎都要接不住了。
  庄引鹤拢住了他长姐冰凉的手指,让那姑娘握紧了这枚湿滑的匕首。
  “长姐,不哭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庄引鹤看那人手上已经被自己涂满了赤红色的液体,这才低声劝慰道。
  随后,他跪在地上往后爬远了一些,终于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哀嚎。
  庄引鹤再也憋不住了,决堤的泪水自那一刻彻底夺眶而出了,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门边爬去,地上的血迹从庄云舒的脚底下,一路拖到了私牢的门口。
  “爹……”庄引鹤用尽力气砸门,手上残留的殷红色液体全被拍到了门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叠在一起的显眼印子,“爹,你救救我啊爹……我疼……我想回家……”
  燕桓公是庄引鹤的父亲,与此同时,他也是方修诚的恩师。
  方家的这位小少爷初入行伍的时候,一招一式全是跟老燕桓公的学的,而庄引鹤的这短短几句话,也是成功的让方修诚又记起来了那位已经葬身于戈壁滩上的恩师。
  最诛心的地方还不仅如此,方修诚他除了是一位边军外……他也是一名丧子的父亲。
  他听着那孩子凄厉的哭喊,一瞬间也有一点失控的恍惚,就仿佛眼下那个正在哭喊着的,是他那个早夭的孩子。
  庄引鹤不赌方修诚的善意,也不赌世家的网开一面,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用这样用的一个阳谋,以身入局,成功的赌中了方修诚的怜悯。
  跟同情不同,怜悯这个字眼生来就带着一种掌权者的高高在上。方修诚站得太高了,这让他不得不事事都以家族的利益为重,所以庄引鹤不赌他的同情,这孩子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换一个垂怜的目光。
  屋里面,那孩子凄厉的叫喊还在耳畔回响着,声声泣血,方修诚终于是受不住了,他一把抽出了那家丁腰间的弯刀:“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滚开!!”
  带头的那个家丁看见这架势,一时间也慌了神了,方老爷子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留男孩,把女孩给宰了。
  可如今听着里头的动静,这位庄家的小少爷反倒是伤的不轻啊,这活儿要是真被他给干成这样了,那他拿什么交差啊……
  方修诚已经懒得管这些了,他一脚把身前的那个家丁给踹开了,随后搜出了钥匙就直接来到了门前。
  庄引鹤还在哭,那拍门的动静把方修诚的手都给激得抖个不停。
  等他终于把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半大孩子就这么滚到了他的怀里,方修诚把手里的刀一扔,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温热的血迹顺着那孩子足踝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不间断的往地上滴着。
  “去找大夫!”方修诚几乎是有些惶然的看着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小孩,就这么气若游丝的软在自己怀里,一时间也是慌了神,“我带你去找府医!”
  在他转身走之前,偶然间跟屋里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姑娘对上了视线,庄云舒就连脸上都被溅满了血迹,可是整个人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那姑娘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平静的跪坐在那,可那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眸子里,却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恨意。
  方修诚是上过战场,却还是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可还不等他细品,就又被怀里那人气若游丝的一声“爹”给喊回了神,他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液体,忙抱着人离开了这个血糊糊的私牢。
  十三岁的庄引鹤,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一纸投名状,就只为了对如日中天的世家示弱。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无比乖顺的棋子,与此同时,也让世家甘之如饴的放掉了那个早已经没有用了的庄云舒。
  第168章
  贪念这种东西, 是永远没有知足的那一天的,而世家作为这里面的最恶贯满盈的一个,等他收手的那天,只可能是吃不下了, 绝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萧家怎么说也在龙椅上坐了有小一百年了, 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百足之虫尚且还能死而不僵呢, 更别说是真正的龙了, 世家确实在颇费了一番功夫后把五皇子给扶到了龙椅上, 但是自己也被折腾了个遍体鳞伤,在这个自顾不暇的当口上,他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于是就只能暂且放过这个还不成气候的燕文公。
  所以当庄引鹤尚且还在床上烧的七荤八素的时候, 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接下了这个爵位。
  至于已经没用了的庄云舒, 世家为着自己那点莫须有的名声, 也便没有再继续为难她, 只是把这姑娘养在了方府里, 除了苏白外, 几乎没人记得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关于她的去留,方家这边的意思是,等燕文公醒了, 让他自行决断。
  毕竟亲手把燕文公钉在轮椅上的,是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外人也不好置喙太多。
  世家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擦得干干净净了不说, 还有意再给这姐弟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亲缘上再下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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