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夜唱:真话像刀〉
05〈夜唱:真话像刀〉
KTV门口的玻璃门张贴着反光贴纸,门把手上凝着一圈手汗浸出的雾气,模糊了金属纹路。许随真将外套拉鍊拉至锁骨下方,指尖用力推开门,凉热交错的空气瞬间裹住周身。
走道灯光泛着浓重的紫色,前方有人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走廊回响轻轻拉长。
「包厢在最里面,跟上。」
许随真将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转角处的消防门半掩着,门缝鑽出的冷风夹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在脸上。她抬眼扫了一眼门上张贴的逃生路线图,目光仅停留两秒便收回,继续前行。
最深处的包厢门牌亮着艷丽的红字,格外醒目。有人顺势将门往内推开,强劲的音乐率先衝涌而出,低频节奏震得胸口发麻。
包厢内彩灯来回闪动,沙发仅坐了一半人。桌面摆满果盘、炸物盒与冰桶,玻璃杯壁凝满水珠,沿着杯身蜿蜒滑落,在桌麵留下细小水痕。点歌萤幕的冷光反覆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间看不清神情。
许随真走进包厢,刻意往左侧绕行,避开桌边嬉闹劝酒的人,绕过沙发角落的杂物,最终在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她将包置于腿边,掌心的手机骤然亮起,又被她迅速按灭,指尖依旧贴在漆黑的萤幕上,不愿松开。
她不想唱歌,也不愿被人灌酒,仅仅是想等点名结束,便找个合理的理由抽身离开。
很快,有人将麦克风递到她面前,语气热络。
「新生都要唱一首啦,别害羞。」
许随真抬手轻轻将麦克风推回去,语气平淡却坚决。
对方笑着将麦克风递给旁边的人,转身拍了拍桌边同伴的肩膀,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冰块在杯中撞击出泠泠轻响。
许随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张被油渍浸透的纸巾顏色深浅不均,格外刺眼。
隐约间听到有人在喊名字,她微微侧过脸,将耳朵往声音来源处偏了偏,试图辨清内容。
沙发另一端有人缓缓起身,径直走到点歌萤幕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萤幕的亮光投射在他胸前的名牌上,字跡被光影切割成两段,却仍能看清。
许随真迅速移开目光,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的鞋尖刚好停在地毯边缘,没有往前多踩半步,姿态克制而得体。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背,热情询问。
「陆言守,你来一首?」
他回过头,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水杯,语气随和。
「等一下吧,我先喝口水。」
他绕过桌角,走到冰桶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浅饮了一口,而后缓步走回沙发区。他没有挤进热闹的人群,而是停在靠墙的空位旁——那个位置恰好就在许随真的右手边,沙发靠背的缝线处还留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坐下时,沙发微微下陷,桌上果盘里的叉子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
许随真将手指按在包带上,指腹反復压着布料,以此掩饰心底的波动。
她必须把话问清楚。不是为了道谢,也不是要清算人情,只是想知道,他下一次是否还会不经同意就出手,将她推到更难应对的处境。
她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矿泉水瓶上,缓缓开口。
陆言守将瓶子放在桌面上,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同班同学,群组里有人说今天要来聚会,我就跟着过来了。」
许随真轻点一下头,目光转向点歌萤幕,上面正显示着下一首歌的倒计时数字。
倒计时归零,旋律骤然响起。唱歌的人将麦克风紧贴嘴边,歌声被混响拉得悠长,弥漫在整个包厢。
许随真静静等一个副歌结束,待歌声稍弱,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质问。
「迎新那晚,你为什么要说袋子在你那里?」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将水瓶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瓶身滑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当时大家都在四处找人查问,我先把袋子拿出来,才能让事情暂时停下来。」
许随真微微抬了抬下巴,态度带着几分疏离。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为什么要主动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瓶盖上缓缓转了一圈,语气平和。
「他们接下来就会去翻你的包,我不想看到那件事发生。」
许随真迅速接话,语速带着几分不耐。
「你不想看到,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陆言守转动瓶盖的手骤然停住,顿了半秒,又松开手将瓶子握紧,而后再次放开,缓缓解释。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袋子当时确实在我包里,我只是如实拿出来而已。」
许随真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
「袋子怎么会进你的包?是谁让你拿走的?」
陆言守抬眼与她对视,目光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人指使我。我只是看到袋子敞着口放在那里,就先收起来了。」
许随真将背部往沙发靠背上贴了贴,柔软的包垫轻轻回弹,她却毫无放松之意。
「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欠你人情?还是想追求我?」
陆言守反復拧开又拧紧瓶盖,声音被嘈杂的音乐盖住大半,每一句都简短篤定。
「都不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欠我人情。」
许随真面无表情,没有半分笑意。她伸手探到桌边,指尖碰到一张洁净的纸巾,轻轻推到水杯底下,防止水痕弄脏桌面。
「那你以后别再随意出手。你多管一次间事,我就得多猜一次,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偿还。」她说。
陆言守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纸巾上,停留半秒,而后缓缓开口。
「你不用想这么多,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许随真将纸巾收回来,对折两次,指尖用力压出笔直的折线,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坚硬。
此时,桌边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杯口沾着一圈细密的泡沫。那人在许随真面前驻足,身影沉沉压住她的膝盖,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你是许随真对吧?来,喝一杯,大家认识一下。」
许随真抬眼,目光落在对方的名牌上,彩灯闪动间只看清姓氏,名字被光影淹没。
她将手放在玻璃杯上,却没有端起来,态度明确。
那人将杯子往她手边又推了推,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短响。
「不用喝整杯,就一口,意思一下就行。」
许随真反手将杯子推回原位,力道不大却态度坚决。
那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手指仍按在杯壁上,不愿放弃。
「你是怕喝醉出丑?还是怕我们这些人是坏人?」
许随真不耐地移开目光,落在桌角的冰桶上。冰桶边缘凝满水珠,一颗颗滴落至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印记,逐渐变淡。
突然,玻璃杯被人拿起,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声打破僵局。
陆言守将那杯酒接了过来,杯口停在嘴边一寸处,没有立刻饮下。
「她不喝。这杯我替她喝。」他说。
那人转头看向陆言守,眉头微微上扬,带着探究。
「你跟她什么关係?这么维护她。」
陆言守将酒杯微微抬高,喉结滚动一下,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面时,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篤定的响声。
「同班同学,我刚好坐在她旁边而已。」
那人盯着桌上的空杯看了半秒,见再无纠缠的馀地,便转身走回桌边。脚步踩过地毯,声音被厚重的音乐彻底吞没。
许随真的目光重新落回陆言守面前的杯子上,杯壁还掛着一道水痕,蜿蜒滑落至杯底,匯成一小滩水渍。
她将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肉,而后又猛地放松,情绪在心底翻涌。
「你又来。」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嗔怪,又藏着难以察觉的慌乱。
陆言守将空杯往桌中央推远了些,避开两人的区域。
「他在故意找你麻烦。」
许随真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态度坚决。
「我会自己处理,以后不要再替我挡着。」
陆言守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瓶身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指印,凝着细小的水珠。
许随真盯着那个指印,喉间莫名发紧。
她最忌讳欠人情。欠了就要偿还,偿还不起,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句话在心底翻滚良久,最终被她压下,换成一句更直接的警告。
「你再插手一次,我就当你是在刻意敛人与情。而这种人情,我从来不会认。」
陆言守将水瓶放回桌面,声音被突然加强的歌声切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
「我不是在敛人情,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的脸,彩灯在他脸上来回闪动,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执着。
「那你就把这种『想做』收起来。真想帮人,去找别人,别再缠着我。」
陆言守的手在桌沿停了半秒,而后缓缓收回,放在膝上,双手紧握,不再说话。
点歌萤幕自动切换歌曲,灯光骤然闪动着扫过包厢角落。有人伸手将音量调得更高,强劲的鼓点震得桌面微微发麻。几人开始拍手附和副歌,麦克风被抢来抢去,笑闹声此起彼伏。
许随真驀然起身,包带从椅边滑过,与布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她将包背好,径直走到门边,手指按在门把手上。
「我去洗手间,等一下回来。」她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门被拉开又合上,包厢内喧闹的音乐被走廊的紫光切断,瞬间安静下来。走廊的冷气吹在手背上,带来阵阵凉意,她将外套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沿着墙上的指示牌往洗手间方向走。
洗手间门口嵌着一面镜子,镜缘贴着的亮片缺了一角,显得有些凌乱。她推门走进去,随手关上隔间门,门锁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大半。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衝击着洗手台,也冲过指缝,带走指尖的燥意。而后关闭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手,水珠落在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很快便被蒸发。
她走到纸巾机前抽纸巾,纸巾被卡了一下,她稍用力将其扯断,慢慢擦乾手上的水分。
此时,隔间门外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声音隔着墙板渗进来,断断续续,却足以辨清内容。
「那个许随真,一口酒都不喝?也太不给面子了。」
另一个声音回得急促,带着几分警惕。
「她就是这副性子,油盐不进。迎新那晚要不是有人横插一脚,事情早就成功了。」
第一个声音顿了一下,追问道。
「刚才替她挡酒的那个男生,到底是谁啊?」
第二个声音刻意压低音量,语气里带着警告。
「陆言守。对了,现在有人在查迎新那晚的事,别在这里提,小心被听到。」
许随真将手中的纸巾对折一下,指尖用力压着折线,骨节微微泛白。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纸片与桶壁相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抬眼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胸前名牌的一角翘起,她抬手将其按平,指腹在贴纸上停留半秒,似乎在稳定情绪。
而后,她推开洗手间门走出去,走廊的紫光落在鞋尖上,映出浅淡的光影。她沿着走道往包厢方向走,走到门口时,驀然驻足。
包厢门缝漏出强烈的歌声,鼓点一声接一声地撞出来,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却迟迟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