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坏人也有底线〉
夜市的霓虹招牌一排排次第亮起,暖黄与緋红的光晕交叠缠绕,油烟裹着铁板烧、烤串的香气,从各式摊车边缘裊裊往上捲,弥漫在人潮上空。铁板上的肉片被铲子用力翻起,晶莹的油珠坠落热板,「啪」一声炸开,溅起细小的油星,伴着阵阵滋滋脆响。人潮拥挤着来来回回,塑胶袋与路人外套摩擦,发出绵绵不绝的沙沙声,混杂着叫卖声、谈笑声,热闹得令人心绪纷扬。
唐行仁拎着一袋运动饮料,厚重的塑胶袋口深深勒进指节,留下浅淡的红痕。袋子里的铝罐相互碰撞,「叮」一声清脆响动后便归于平静。他停在街角药局门口,抬手将另一袋冰敷袋往上提了提,冰袋外层因温差凝满薄雾,细小的水珠沿着袋角缓缓滑落,滴在手腕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将药局的发票对折两次,叠成方正小块塞进外套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轻轻顿了一瞬,似在确认什么,而后才转身往路边的机车格走去。
他的机车停在转角那排机车格深处,车把上掛着一顶黑色安全帽。沉凌曦靠坐在后座,背脊轻抵着后座小靠垫,头微微往侧边偏着,应该是倦极睡着了。她的安全帽扣并未扣紧,黑色扣带松松垂在下巴下方,随着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双手自然垂落在腿侧,指尖恰好碰到外套下摆,却没有用力抓住,显得格外松软。
唐行仁轻步停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饮料袋掛到车前的置物勾上,袋子轻微晃荡了一下,里面的铝罐又碰撞出一声浅脆的叮噹,他立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沉凌曦脸上,确认她没有被惊醒,才松了口气。
「别吵醒她。」这句话牢牢顶在喉咙口,他用力压下不让其溢出,弯腰轻轻将冰敷袋塞进机车车厢。车厢盖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响,乾净而篤定。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细微的震感紧紧贴着大腿肌肤。唐行仁轻轻摸出手机,萤幕骤然亮起,一则匿名讯息跃入眼帘:「到夜市后面那条巷子。我等你三分鐘。」
他迅速按下电源键熄灭萤幕,抬眼再次看向沉凌曦。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安全帽内,脸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毫无异样。唐行仁伸出手,指尖轻轻将她松垂的安全帽扣带往她手边推了推,确保不会晃动缠住她的颈项,手指离开时又迟疑地停了半秒,而后才转身,快步往夜市后面的幽深小巷走去。
小巷口乱摆着一桶垃圾,桶盖被顶得翘起一角,酸腐的恶臭混着潮气往外冒,与夜市的香气形成强烈反差。墙面上贴满了各式活动传单,胶带边缘因潮气起泡捲曲,纸角被风反復掀起,又重重拍回墙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地面积着一滩浑浊的水,水面倒映着巷口霓虹的红光,脚尖一踩过,便会溅起两三点脏水。
阴影深处站着一个人,双肩紧靠墙壁,手上夹着一根菸,菸雾裊裊繚绕着往上飘。菸头在黑暗中亮一下,又随着吸气暗下去,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看不清神情。见唐行仁走来,那人抬眼看向他,菸灰无意间落到鞋面,他脚尖轻轻一抖,菸灰便簌簌落下。
「你来得满快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
唐行仁停在他两步外的位置,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用力捏住口袋布料的边缘,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发热。「你找我做什么?」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多馀的情绪。
那人将菸往墙壁上用力一弹,菸头坠落地面,他脚尖重重踩上去,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将菸头彻底踩熄。「你们接力队的替补换人了。」他顿了顿,话语中带着挑拨,「那个人上场,有人很不爽。」
唐行仁抬眼看向他,身形没有丝毫挪动,态度坚决:「不爽就自己去练,凭实力争取,别来找我。」
那人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阴冷,刚响起便戛然而止:「别装傻了。大家都知道,你最有办法把人弄走。」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的意味,「用点手段,让那个替补自己主动退出。干净点,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唐行仁插在口袋里的手骤然停住,指尖慢慢松开紧攥的布料,指腹因之前的用力还残留着布料的纹理感。「不行。我不做这种事。」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那人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讥讽:「为什么不做?你以前不是最擅长用各种手段把事情办成吗?」
唐行仁的话简短而有力,字字清晰:「那个替补没做错任何事,我不会无故害他。」
那人往前迈出一步,鞋尖恰好踩到水滩边缘,脏水溅到裤脚,留下深色的印跡。「你要想让你们队稳赢,就得有人倒楣。」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要你打人动粗,没那么麻烦。我只要你去跟主办方讲几句话,就说他的参赛名单有误、说他训练从未到齐、说他不符合参赛资格。只要被主办方抓到一次『问题』,他就彻底上不了场了。」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墙上的传单,传单上印着系运会的详细赛程,角落盖着主办方的印章,印章边缘有一个熟悉的勾形印记——与之前检举单上的签名笔跡,竟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沉,迅速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回那人身上。
「你是要我去诬陷他违规,让他被主动踢掉?」他一字一句问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愤怒。
那人立刻应道,语气急切:「对。只要逼得他名义上是自己主动退赛,这件事就干净利落,谁也查不出来。」
唐行仁沉默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似在压制心底的波动。「你找错人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绝对不干。」
那人的眉毛猛地抬起,眼神中带着惊讶,而后转为阴狠:「你以前也不是什么乾净的人。」他往前逼近一步,话语像刀子一样往唐行仁心上扎,「你当年那张工作证、你偷偷做过的那些事,至今还有不少人在盯着。你不帮我,我就把那些旧事全都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唐行仁插在口袋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压进掌心,带来一阵锐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别把她牵进来。」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復回响,牢牢卡住,他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依旧是暗的,他只是紧紧攥着手机边角,将力道都释放在冰冷的机身上。
「你要去告发就去告发。」他抬眼看向那人,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但你想让我对无辜的人下手,我办不到。」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却篤定,「所有后果,我自己扛。」
那人死死盯着他,嘴唇用力抿住,脸色越来越沉,沉默了两秒后,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狠狠将肩膀一甩,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鞋底踢到一个空塑胶罐,罐子滚滚停停,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才终于静止不动。
唐行仁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巷深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发票,指尖细细将折痕压平,反復摩挲着边缘,直到纸张边缘变得笔直平整,才重新塞回口袋,似在透过这个动作稳定心神。
他转身走出小巷,夜市的喧闹与香气瞬间灌回耳朵,油腻的风擦过鼻尖,将巷子里的阴鬱气息冲散了不少。他绕过一群排队买鸡排的人,脚步匆匆却稳健,重新走回机车格。
沉凌曦依旧靠在后座,头依旧偏着,安全帽扣带随着轻风晃动一下,又静静垂下。路灯的光线刚好落在她的外套肩线上,将布料的细密纹路拉得格外清晰,温柔而安静。
唐行仁停在机车旁,轻轻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鍊,将外套脱下——外套内侧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到沉凌曦肩上,让外套边缘刚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背,抵挡夜风的凉意。
他收回手,拿起车把上的安全帽扣紧,双脚撑地,轻轻跨上车。机车脚架收起时,铁质脚架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动。
他握住车把,拇指轻轻压住啟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动沿着车把往掌心鑽,却丝毫没有打扰到后座的安静。他没有立刻催动油门,只是让机车慢慢滑出机车格,速度慢得几乎与步行无异。
行驶中,沉凌曦的头不知不觉往他背上靠了一下,柔软的外套布料在他肩胛骨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唐行仁的手指猛地收紧,将车速压得更低,平稳地转出夜市口的弯道。
路口的红灯亮起,各式机车纷纷停下,排成一列长队。前面车辆的尾灯映在潮湿的地面上,緋红的光晕被拉成一条长线,摇曳不定。唐行仁的手指扣在煞车上,因之前的紧张而用力扣紧,而后又刻意放松,反復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含糊的气音,从安全帽里轻轻漏出来,细微却清晰:「……谢谢。」
唐行仁的手指再次骤然收紧,牢牢握住车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绿灯恰好亮起,他缓缓将车往前送,夜风从袖口灌进来,掀起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腿部两下,带走了最后一丝因巷中谈话而残留的阴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