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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天一夜海边行:捨不得的开始〉

  13〈两天一夜海边行:捨不得的开始〉
  海边民宿的外墙掛着一串暖黄小灯,灯泡在海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光点落在青石板地上,随风来回游走。客厅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集合时间,旁边黏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黑色线条从民宿蜿蜒画到潮间带,旁侧用红笔标註着清晰的字样:「退潮  22:40」。
  许随真站在门口的鞋柜旁,将手机缓缓塞进外套内袋。拉鍊拉到一半时稍顿,她用指腹将拉鍊头用力推到底,拉鍊齿咬合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响,乾脆而篤定。
  她今晚格外不愿落单,更不愿再体验被人堵在墙角的窘迫。人多的地方,她尚能凭藉人群掩护躲掉一半麻烦;可一旦走进黑暗里,谁在暗中靠近、谁在步步紧逼,都会变得无比清晰,让她无处遁形。
  她抬眼往客厅望去,眾人正忙着领取头灯、手电筒与雨鞋,动作杂乱却有序。有人用力扯开塑胶袋,袋口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还有人高声催促:「快点,要出发了!」声音撞在木门上,反弹回来,带着浅淡的回响。
  陆言守站在沙发旁,正将头灯带扣紧在额头。扣带拉紧的瞬间,他抬手摸了摸扣环,确认其牢牢卡住才罢手。他并没有朝她这边走来,许随真却悄悄挪动脚步,站到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让自己刚好出现在他的馀光里,寻求一份隐秘的安全感。
  她在心里默默排好了计画:若是那个学长再来纠缠,她就主动拉近与陆言守的距离,把他拉入这场僵局。她不必卑微地说「救我」,只需站得足够近,让旁人都看见他们的距离,便能让学长知难而退。
  客厅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伴随着一箱啤酒被重重放到桌上的闷响,箱内铝罐相互碰撞,发出一串叮噹脆响。
  那个让她不自在的学长,也在人群里。
  他胸前掛着系会识别证,尼龙绳松松垮垮垂到肚子上。他手持夹板逐一点名,笔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抬头扫视一圈,目光锐利,最终落在了许随真身上。
  听到他的声音,许随真的喉咙骤然发紧,一团气堵在胸口。她用力将那口气压下去,手掌紧紧按在外套内袋位置,确认手机安然在内,才稍稍安心——那是她唯一的后援。
  学长走到啤酒箱旁,随手将一罐啤酒往外推了推,招呼眾人:「出发前先喝两口暖身子,每人一罐,别客气。」
  几人立刻起鬨着伸手去拿,铝罐拉环被相继拉开,「啪」的脆响接连不断,在客厅里回荡。
  学长的视线再次锁定许随真,脚步迈动,逐渐靠近,手中还拎着一罐未开的啤酒。「你也拿一罐。」他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劝说,「等一下要走很远的路,先喝一口垫着就好。」
  许随真没有接,双手依旧停在口袋口,态度坚决:「我不喝。」
  学长又将罐子往前递了半步,逼近她的身前:「大家都在喝,你别这么不合群。就拿着,喝一口意思一下就行。」
  她微微抬动下巴,眼神锐利:「我不喝就是不喝。你到底想让我配合你做什么?」
  学长嗤笑一声,笑声却在半途戛然而止,语气带了些不耐:「你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好像我在逼你一样。」他执意将罐子往她手边凑,「你先拿着,喝不喝随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随真的指尖在口袋口紧紧收拢,而后又刻意放松。她大可转身直接离开,可她清楚,背后一定会传来他的追问:「你去哪?」她想凭自己的力量把这段僵局处理乾净,不想借任何人的手,不愿再欠下次人情。
  她往旁边迈出一步,试图拉开距离:「我去拿头灯,现在要走开一下。」
  学长却也同步往旁边挪了一步,径直挡住她的去路,态度强硬:「我跟你一起去拿。」
  许随真的脚尖骤然停住,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冰冷:「不用。你别跟着我。」
  学长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你别独自走开,大家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会一直看你的。」
  她的喉咙又一次发紧,那口憋着的气被艰难地吞回腹中,格外不顺畅。就在这时,陆言守的脚步声从旁侧传来,他停在许随真与学长之间不远处,伸手将那罐啤酒从学长手中接了过来——冰凉的铝罐接触到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寒意。
  「这罐我先拿走。」他说,顿了顿,目光看向学长,语气坚定,「她不喝酒,你别再往她手里塞了。」
  学长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陆言守将啤酒罐轻轻放回桌上,罐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浅闷的响动。「我不是替她做决定。」他回应得又快又干脆,「她今天在吃药,不能沾酒。你硬要她喝,等一下她吐在潮间带,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学长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在许随真脸上来回扫视,又落回陆言守身上,满是质疑:「你怎么知道她在吃药?」
  陆言守没有退让,他抬手将额头的头灯带往一侧调了调,让出清晰的视线,与学长对视:「她刚刚跟我说的,她在吃药,忌酒精。」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提醒道,「你要点名就抓紧时间,大家都在等着出发去潮间带。」
  此时,沉凌曦从白板旁抬起头,手中攥着一捆头灯电池,语气果断地催促:「准备走了。装备还没拿齐的,现在立刻去拿,别耽误时间。」
  唐行仁将一袋雨鞋重重丢到地上,袋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说:「我先去门口集合,你们出来我们就走。」
  学长见眾人都在催促,只好将视线收回,指尖在夹板上不耐地敲了两下,沉声道:「好,走。」
  人群纷纷起身往外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杂乱却急促的响动。许随真跟在队伍中移动,肩膀不经意擦过旁人的背包,背包上的金属扣子「咔嗒」一声,格外清晰。
  走到民宿门口,海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浓烈的咸腥味紧紧贴着鼻尖,拂乱了眾人的头发。路灯下的地面留着一条潮湿的水痕,鞋底踩上去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陆言守走在她身旁半步的距离,手中手电筒的光稳稳打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光圈轻微晃动一下便迅速稳定,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许随真伸手探进外套内袋,触碰到手机的边角,又很快将手抽出。她望着前方逐渐暗下去的路段,喉咙里依旧堵着一团气,五味杂陈。
  她试图用命令的口吻说话,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强、更站得住脚:「你刚才不用替我挡着他,他那样,我自己能处理。」
  陆言守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手电筒的光往旁侧移了移,刻意避开路边的水坑,而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能自己跟他说清楚,凭你的性子,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但我先把他挡开,你就能不用费力应付,直接跟上队伍走。」
  许随真将手指紧紧扣在背包带上,扣紧又放松,反復几次,才憋出一句:「你刚才说我在吃药,那是你乱编的。」
  陆言守坦然承认,回应得极快:「对,是我乱编的。」他解释道,「我只是想找个他不好再纠缠的理由,让他主动退一步,别再逼你。」
  许随真没有再接话。海风从侧面吹来,头灯带被吹得轻轻拍打在额头上,带来一点痒意。她抬手按住头灯带,稳住位置后才缓缓放下,心绪却难以平静。
  走到潮间带入口,地面从柏油路变成了粗礪的碎石,鞋底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有人在前方提醒:「小心点,石头滑!」手电筒的光在碎石间跳动,照亮着前方的路。
  领队让大家排成两列,沿着礁岩下方的水线前行。黑暗中,浪涛声此起彼伏,浪花涌上来又匆匆退去,水面反射着无数头灯的白点,闪闪烁烁,如同散落的星辰。
  许随真往前迈出一步,鞋尖恰好踩在一块潮湿的礁石上,石面极滑。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了陆言守的外套袖口,布料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皱痕。
  陆言守立刻停住脚步,肩膀轻轻往后一收,稳稳撑住她的力道,帮她站稳。他迅速将手电筒的光打向她的脚边,光圈牢牢停在那块湿滑的礁石上:「这块石头很滑,上面结了一层水膜。你往左边踩一步,那里的石头乾燥。」
  许随真依言将脚移到他指示的位置,直到鞋底踏实、身体稳定后,才慢慢松开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又轻轻停留了一瞬,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身侧,掌心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
  学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不满:「你们两个在后面磨蹭什么?快跟上队伍!」
  许随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水线上,手掌在裤侧反復蹭了蹭,试图擦掉掌心因紧张而出的薄汗与潮气。
  学长的脚步继续靠近,停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随真,你拿手机走路不方便,容易掉。给我,我帮你拿着。」
  她的背脊骤然绷紧,心底的不适再次涌起。她想说「不用」,想直接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可话到喉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陆言守便先伸出了手,拦在她身前。
  「手机给我,我来收着。」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许随真抬眼看向他,迟疑了一瞬:「我自己放口袋里就行。」
  陆言守的手依旧摊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仅供两人听见:「你外套内袋的拉鍊,刚才蹭到碎石,齿缝里卡了砂,可能会松开。」他稍作停顿,提醒道,「这里到处是海水,手机一旦掉进海里,根本捞不上来,我先帮你收着,安全。」
  许随真抬手摸了摸内袋拉鍊头,果然摸到一点细砂,拉鍊确实不如之前紧密。她不再迟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放到他的掌心,手机壳与他的手指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陆言守没有将手机举高,而是直接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迅速拉下拉鍊,直到底端,拉鍊扣合的「咔嗒」声,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他抬手拍了拍口袋口,确认手机不会滑落,手掌在口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学长在旁侧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们两个倒是挺黏糊的。」
  许随真微微抬下巴,话语直接而锐利:「你不要一直跟着我。想看潮间带,就自己往前走,别缠着我。」
  学长的笑声骤然停顿,脸色沉了下来,却仍强撑着说:「我只是怕你不小心跌倒,才跟着照看一下。」
  陆言守将手电筒的光往前照了照,光圈远远移开,示意他往前走:「学长,你先往前吧。后面的人要跟上,挤在这里不方便。」
  此时,身后传来「借过」的声音,几人挤着往前赶。学长无奈,只好往旁侧退了一步,鞋底不慎踩进浅水洼,水花溅湿了裤脚。他不满地甩了甩裤管,悻悻地往前走去。
  许随真跟着队伍往潮间带深处走了走,海水漫到脚踝,刺骨的冰意从袜口鑽上来,蔓延至小腿。她用力压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陆言守始终陪在她身旁,手电筒的光牢牢停在她即将踩落的礁石边缘,为她照亮每一处险地,确保她的安全。
  人群中有人指着水里的小螃蟹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光纷纷追着螃蟹跑;还有人蹲下身子拍照,膝盖碰到海水,发出一阵轻微的水花声。潮间带的黑暗,被这份热闹稍稍驱散。
  许随真走到一个潮池旁,停下了脚步。潮池里卧着几隻海星,灰白色的背面紧紧贴着礁石,纹丝不动。水面被海风吹起一道浅浅的波纹,波纹散去后,水面又恢復了平静,映出头灯的光影。
  她试图将刚才的种种,归结为「他又在多管间事」,归结为「他只是顺手帮忙」。可他主动接过啤酒、编造吃药的理由、细心收好手机的样子,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多说一句邀功的话。她的胸口莫名一紧,一缕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起。
  她不愿给这种感觉定名。一旦叫出名字,就会变成牵绊,变成「欠」,变成日后必须偿还的人情,而她最不擅应对的,就是这种纠缠。
  陆言守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线落在潮池边缘,仔细照亮周围的礁石。光圈稳定后,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脚踩稳了吗?这边的石头缝里有青苔,容易滑。」
  许随真回应得很快,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站得稳。」
  他将手电筒的光移到另一侧,照亮一段乾燥的礁石面:「往那边走,那块石头乾燥,没有青苔,不会滑。」
  她依言迈出一步,站到那段乾燥的礁石上。浪花又一次涌上来,水线推到她的脚边,而后又匆匆退去,湿润了礁石表面。这一次,她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
  身后突然传来领队的呼喊:「准备往回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别逗留!」眾人纷纷起身,头灯的光一个个往岸边移动,像一串流动的白点,逐渐靠近岸边。
  许随真跟着人群往回走,走到入口的碎石路时,鞋底踩在碎石上,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她停了一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潮间带的深处——那里只剩浓浓的黑暗,唯有浪涛声在黑暗中回响,绵绵不绝。
  陆言守在她身旁停下脚步,伸手探进自己的外套内袋,摸出她的手机,轻轻递到她面前。
  许随真接过手机,机身还残留着他口袋里的温度,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将手机小心翼翼地塞回自己的内袋,用力拉下拉鍊,直到底端,确保其安全。
  走回民宿前的空地,眾人纷纷散开,有的去水龙头下洗脚,有的去拿毛巾擦乾。水龙头被接连打开,水流喷洒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哗啦」声;还有人用力甩开毛巾,布料抖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随真站在路灯下,海风将她的袖口吹起一角,带来阵阵凉意。她的目光落在陆言守身上,看着他松开头灯带,扣环松开的瞬间,他的手在扣环上停了半秒,才缓缓放下,动作间带着几分随意。
  她最初只想把他当成临时的挡箭牌,应对学长的纠缠。可现在,那个念头越来越苍白,早已不够用了。她不只想借他挡开麻烦,还想把他留在自己能看见的位置,享受这份无声的守护。
  她不再纠结,直接将话丢了出去,句子短促,没有半分迂回:「你一直护着我,是不是因为你欠谁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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