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卑鄙不是罪,骗人才是〉
18〈卑鄙不是罪,骗人才是〉
停车场的顶棚不断滴落水珠,细密的水珠坠落地面,连成一道蜿蜒的水线。白色日光灯将车位线照得愈发清亮,水泥地上的水痕被往来车轮碾压,拖出两道深黑印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唐行仁将机车停进最里侧的车位,前轮恰好压在白线边缘,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他熄灭引擎,仪表板的亮光骤然暗去,停车场内只剩雨滴敲击棚顶的声音,节奏沉缓,却格外压心。
沉凌曦从后座缓缓下车,鞋底踩进浅洼积水,细小水花溅到袜口,带来一阵凉意。她抬手拉开安全帽扣带,扣环弹起一声轻响,而后将安全帽掛在手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唐行仁把自己的安全帽放到车座上,手掌按住帽沿,指尖感受着塑料外壳的温度,停留一秒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沉凌曦,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先开口。
沉凌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说要把事情说清楚,现在就讲。」
唐行仁拔出车钥匙,钥匙圈随着动作晃动两下,渐渐趋于平静。他将钥匙塞进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迟疑一瞬,似在蓄力。「你想先听哪一段?迎新夜、运动会,还是群组造谣的事?」他问,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局促。
沉凌曦握紧手腕上的安全帽,扣带从指缝间垂下,随着呼吸轻微晃动:「全部都要听,从第一件事开始,不许跳过。」
唐行仁的目光飘向停车场出口的红色指示灯,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搅得碎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缓缓开口:「迎新夜那张桌子,我是去跟器材组的人谈的。我没跟他们吵,也没动手,就是用话术把桌子要了出来,没敢惊动你。」
沉凌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掩饰,直抵真相。
唐行仁抬手扶住车把,拇指压住橡胶把套的边缘,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质地里:「运动会那个人退赛——」话说到一半,他陡然停住,语气迟滞。
沉凌曦往前迈出一步,与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目光不离:「你不要停,把你怎么做的,一五一十讲完。」
唐行仁的拇指在把套边缘轻滑一格,而后停住,艰难地续道:「我跟他说,你现在主动退出,我会帮你跟器材组那边交代,也会跟老师说你是临时被调去搬东西,不影响你的评价。」
沉凌曦的眼神依旧没有动摇,追问道:「你只讲了一半,你还用什么话逼他签字退出?」
唐行仁放下车把,手臂垂落身侧,指尖无意间碰到裤缝,语气低沉:「我还说,你要是不愿退,我就把你平常训练缺席、故意摆烂的纪录交给老师,让你连参加其他比赛的资格都没有。我用这句话,逼他签了退出单。」
沉凌曦手腕上的安全帽扣带晃动一下,骤然停住。她抬眼问:「你手上真的有他缺席的证据?」
唐行仁抿紧嘴唇,沉默两秒,才艰难地摇头,语气里满是愧疚:「我手上没有,那句话只是我拿来吓他的,就是想让他尽快退出,不要再拖累整个团队的节奏。」
沉凌曦微微抬动下巴,姿态依旧挺拔,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所以你刚才那句,是假的。」
唐行仁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对,我是用假话压他的。当时时间紧,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儘快解决问题。」
沉凌曦没有发怒,也没有后退,只是将安全帽往自己腿侧靠了靠,手掌仍紧握帽沿,语气平稳:「还有哪一件?继续讲。」
唐行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水痕上,水痕从车轮旁一路延伸至排水沟,蜿蜒曲折,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喉结滚动一下,续道:「群组那次有人造谣,我说要把截图交去学务处,那句也只是拿来压住他们的,我当时根本没有真的要去,就是想吓退那些乱讲话的人。」
沉凌曦的手指在安全帽外壳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停住,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所以你又是用假话吓人,从来没想过实际执行。」
唐行仁抬眼与她对视,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解释:「我用这种方式,事情解决得快。我不想让你被人围着追问,不想让你在操场上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想让那些谣言影响你的状态。」
沉凌曦没有接他的辩解,抬手将安全帽重新掛回手腕,空出的手轻轻指向他的胸口,指尖点了一下便收回,态度明确:「你用手段,我可以接受;你把事情做得不漂亮,不够体面,我也可以接受。」
唐行仁的肩线骤然僵硬,呼吸也滞涩了半拍,等待着她后续的斥责。
沉凌曦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但你不能对我说假话,不能用半真半假的话敷衍我,更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被瞒在鼓里的人。」
唐行仁的手指在裤缝处紧收一瞬,而后又放松,指尖泛白。他将头偏开半寸,又迅速转回来,眼神里满是愧疚:「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
「只是你怕我知道后会讨厌你,怕我不再信任你,不再让你留在身边,对吗?」沉凌曦抢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锐利。
唐行仁的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坦然认下:「我怕你知道我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会觉得我阴险,会不想再用我。」
沉凌曦的手抬到一半,停在他外套拉鍊前,似要触碰,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语气软了几分:「我不要你装好人,也不要你刻意维持完美形象,我只要你对我讲实话,毫无保留。」
唐行仁看着她,喉结滚动一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萤幕亮起,陌生帐号的威胁讯息还停留在通知栏。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手臂停在半空,态度诚恳:「那个黑歷史的云端连结,我还没打开。你要是想一起看,我现在就打开,我们一起面对。」
沉凌曦没有接手机,反而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轻轻按在他沾了水汽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便收回:「先把手擦乾,等一下再碰手机也不迟。」
唐行仁捏住那张面纸,指腹感受着纸张的温软,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他将手机收回掌心,萤幕朝内贴紧胸口,既不愿被她独自挡在身前,也不愿被她彻底推开。这两种念头在心底纠缠,让他喉间发紧。他将面纸塞回自己口袋,指尖在口袋口迟疑一瞬,才缓缓收回。
沉凌曦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再说一次,你可以用手段,可以走捷径,但你不能只跟我讲一半,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
唐行仁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我答应你,以后不论用什么方法处理事情,都先跟你讲清楚,一字不瞒,绝不欺骗你。」
沉凌曦没有点头回应,也没有后退,只是将手腕上的安全帽又握紧了些。唐行仁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请求:「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沉凌曦抬眼,眼神询问:「你要我答应什么?」
唐行仁往前倾了倾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真诚:「你不要把我丢在外面一个人。以后不管是要扛责任、要处理麻烦、要衝在前头,我都可以跟你一起,替你分担。但你不要自己扛完所有事才通知我,让我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沉凌曦的手指在安全帽扣带上轻紧一瞬,而后放松。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可以。但前提是,你对我说实话,再也不要用假话糊弄我,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事。」
唐行仁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肩线彻底放松下来。他按黑手机萤幕,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拉鍊拉至底端。停车场外的雨声又密集了几分,棚顶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嗒、嗒」作响,这次却不再让人心慌,反倒像是为这场和解,敲响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