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迷雾中的守灯人> 第四章:错误的对接

第四章:错误的对接

  清晨的光线刺眼而直接,不给阴影留任何馀地。
  昨晚那隻流浪猫带来的短暂平静,随着太阳升起而烟消云散。林恩坐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缝隙的一处破洞,死死盯着对面公寓的四楼阳台。
  抓到了。这一次,是铁证。
  那个住在对面的老太太——林恩在笔记本里代号为「园丁」的目标——此刻正站在阳台上。她不再偽装成浇花的样子,她架起了一台黑色的光学设备,镜头直指这边。
  那个角度,林恩计算过,绝对不是在看风景。那是直直对准他工作室的窗户。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了,」林恩咬着牙,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觉得我是个废人,觉得我不敢反抗,所以肆无忌惮地监视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那是长期被压抑的恐惧转化成的怒火,像高压锅的阀门被顶开。
  林恩猛地站起来,甚至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没有去扶,大步流星地衝出门。他没有带偽装,没有带武器,他只带着满腔被侵犯的愤怒。
  他衝下楼,穿过街道,那隻橘猫在墙角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没空理会。他衝进对面的公寓大楼,正好有人出来,他趁机闪身进去,按下了四楼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林恩凭着记忆衝向那扇深褐色的铁门,用力拍打。
  「出来!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半块抹布,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年轻人?你找谁?」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别装了!」林恩大吼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盪。「我都看见了!阳台上的望远镜!你在纪录什么?谁派你来的?你们到底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退了一步,扶着门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慌。「监视?你在说什么啊……」
  「我都看见了!镜头就对着我的窗户!」林恩不依不饶,他侧身一步,手指直指客厅连通的阳台,「那里!那台望远镜!」
  老太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神情。
  「你是说那台赏鸟镜?」老太太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听懂了林恩的话。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你进来看看吧。」
  林恩愣住了。这不在他的剧本里。特工不应该这样邀请目标进入据点。这是一个陷阱吗?但看着老太太毫无防备的背影,那一刻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绷紧肌肉,走进了这个「敌营」。
  阳台上摆满了兰花,空气中飘着泥土和洗衣精的味道。那台「黑色光学设备」确实立在那里。
  「你自己看吧。」老太太轻声说,「小心点,别碰到我的兰花。」
  林恩屏住呼吸,凑近目镜。他预期会看到自己窗户放大的影像。
  然而,视界里是一片绿色。
  镜头聚焦在两栋楼之间那棵老橡树的高处枝干上。在茂密的树叶掩映中,有一个精緻的鸟巢。巢里,三隻张着黄色大嘴的雏鸟正伸长脖子,等待着亲鸟的餵食。
  画面清晰得连雏鸟稀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恩的大脑瞬间当机了。
  「绿绣眼,」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温柔的絮叨,「这对夫妻在这里筑巢三年了。我每天早上都要记录它们餵食的次数。今天老三终于肯探出头来了,我正想看仔细点……」
  老太太走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本笔记本——那也是一本笔记本,和林恩的一样。
  但当她翻开时,里面没有阴谋,没有暗号。
  「4月24日,上午8:30,雄鸟带回一隻青虫。晴天。」
  「4月25日,上午9:00,幼鸟尝试振翅。」
  林恩看着那些字跡,又看了看目镜里的雏鸟。
  巨大的羞愧感像海啸一样向他袭来,几乎要把他淹没。没有长焦镜头在拍他的罪证,没有特工在记录他的生活。
  只有一个寂寞的老人,在记录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林恩的手从望远镜上滑落。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他精心构筑的「被监视的世界」,在这个鸟巢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修补的漏洞。
  「我……」林恩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口沙子,「我以为……」
  他无法说出「我以为你在监视我」。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病态。
  老太太看着林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她那双看尽岁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怜悯。
  「年轻人,」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你是不是……住在那边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房间里?」
  「难怪,」老太太叹了口气,「把自己关得太紧,心里的影子就会变大。我也经歷过。但我后来发现,与其盯着黑暗看,不如看看这些小东西怎么努力活着。」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衝出那扇门,逃回了自己的堡垒。
  回到工作室,他靠在门背上,大口喘气。
  墙上的鐘錶依然在「滴答」作响。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不再那么安全了。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阴谋」和「推论」。
  再想想老太太的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餵食」和「成长」。
  同样是观察,同样是记录。为什么看到的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恩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那种坚信不疑的逻辑开始崩解,这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他这两年来的痛苦算什么?如果根本没有人监视他,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窗外,老橡树上的鸟叫声隐约传来,清脆,欢快,完全不在乎林恩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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