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小仙之子
下意识侧首望他,却在触到他额间温热的气息时,猛地一慌,赶紧转回前方。
「殿下愿说,自是墨言的荣幸。」
我的声音轻而真诚,静静地等他揭开那层尘封的往事。
璃嵐闭上眼,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
「我的母亲,是天界中拥有幻源之力的神女。温婉、坚韧,曾与父亲元奎并肩,被誉为天界佳偶,羡煞无数仙灵。」
他停了片刻,似乎仍能看见母亲昔日的笑顏,但话音一转,却沉了下去:
「只是……父亲的心并不单纯。天界有一纺织天的小仙,早年便迷恋于父。她明知我母亲的存在,仍执意靠近。父亲并未拒绝……她竟因此怀上了孩子。」
「母亲知晓后,心如刀割,欲与父亲合离。可就在那时,她发现自己也怀了身孕。」
他喟然一叹,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涩。
「小仙与母亲,先后诞下了同父异母的兄长与我。」
「万年岁月,倏忽即过。因为小仙与父亲的关係,我那兄长自幼受尽非议与欺凌。外人皆指责他,说他是旁支、说他不配,说他母亲破坏了正统……」
「可他……却对我这个弟弟异常亲近。或许在他心里,我是唯一没有带着恶意的人。」
「父亲虽不喜我与他人过于亲近,却未曾阻止我与兄长往来。母亲亦知错不在其子,她虽对元奎心死,却从未苛责那孩子。」
璃嵐低头,手指紧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随着年岁渐长,我与兄长的力量渐渐显现。我承载了父母的血脉,拥有超乎同龄的幻术天赋。」
「而他……虽然母亲只是纺织小仙,法力有限,但父亲元奎终究是开源之力的掌握者。他身上显化出的,却是一种诡譎之术——」
璃嵐抬眸,眼神深邃如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的术法,能使人心生欢喜,对他推心置腹,言无不尽……甚至将一切交付。」
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怜悯。
殿下的兄长,那样的身世与际遇……实在让人心疼。
他或许从未真正被世人认可,才会如此渴望获得哪怕一丝的关爱与认同。
璃嵐神情沉凝,缓缓开口。
「有一次,父亲带着我与兄长下到人间界。那是我们初次踏足凡尘,所见的一切都新鲜无比。山林的气息粗獷却纯净,果子的甜美比天界更加浓郁,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正当我们在山间摘果时,一头凶兽匍匐而出。兄长玩心大起,想以心控之术试探牠。未料此举反而激怒了牠,灵力的波动令那凶兽陷入癲狂,竟扑向兄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下意识施展幻术,将无数匕首虚影化作雨幕,逼退牠的去路。凶兽被震慑,却猛然窜往另一个方向……」
璃嵐眉心深锁,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方向……竟有一个小村落。」
我屏息凝神,静静听着。
「那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聚落,无路可逃。凶兽被困,彻底失控,在恐惧与狂性驱使下,将村里所有看见的人——十几口之家,全数咬死。」
「等我赶到时,鲜血已染红了整片山坡。最后一个尚存气息的幼女,眼看就要被撕裂……我在千钧一发救下了她,也斩杀了那头凶兽。」
他久久沉默,我忍不住低声道:「那女孩……是青黛?」
璃嵐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再接下话。那声音,像是压抑着千斤重的愧疚。
我将头微微靠向他一些,想给他一点慰藉。
他却缓缓续道,声音低哑得近乎碎裂:
「在她眼里,我是救了她的英雄……可她不知,正是我与兄长的鲁莽,才将那头凶兽逼入村中。」
「她所谓的救赎,是我一生挥之不去的罪。」
他抬起头 缓缓说道「后来,我与兄长将那幼女带回,告诉父亲——凶兽袭击了村落,她是唯一的生还者。」
璃嵐语气低沉,眉眼却似被往昔所困,「元奎不愿节外生枝,便将她交给当时在人界的修者 霍景山抚养。那孩童,自此才保住了一条命。」
他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要压住心底的刺痛。
「后来,玄空界开闢,修者迁徙。霍景山携着她一同来到幻玉。从那以后,她常常随养父前来拜謁父亲。」
我听着,轻声道:「所以……她从那时候起,便已倾慕殿下...」
璃嵐缓缓闭上眼,长睫覆下阴影。
「对她而言,我是救命的恩人,是她心底唯一的光。可我,才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根源....」
他的声音几近低不可闻。
「她眼里的仰望……是我从未敢于直视的目光。」
璃嵐低声道:「她今日这般行为,是我愧疚纵容出来,也是我的逃避促成。……」他说着,指尖在膝上缓缓收紧,似乎每个字都带着挣扎。
我见他闭眼沉沉不语,额间的疲倦与愧疚似要压垮他。
我轻声道:「殿下……青黛的行为,是她心底的执念……未尝不是源自那场年少的意外。她失去一切,心里只馀下殿下,所以才会走到今日这般偏执。可即便如此,殿下不必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是命运的错,不是殿下的错。」
「可她这般怀抱希望,我竟不知如何责怪惩处...」他的话里,听出那深埋的愧疚。
我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又说:「她乱下药,自然该有惩戒。但殿下对她已有怜惜,这份怜惜并不矛盾……它只是证明殿下并非冷血无情之人。」
我微微一笑,抬眼望着他:
「可殿下别忘了,这世间……也还有人,会心甘情愿与您分担,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愧疚,只因为殿下,是殿下。」
璃嵐静静听着,眼底的阴影似乎被我的声音轻轻拨动。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是苦涩:「你总能说出让我心安的话……。」
我说:「但墨言有一事不解……殿下,为何能如此信任我?」
璃嵐眸光深邃,薄唇微抿,忽地低声打趣:「或许你也有心控术?能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笑道:「殿下您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哪有那种术。」
他却没有随我笑过去,而是静静凝望着我,眼神像要看穿我所有偽装。片刻后,他低沉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压迫:「那……你会幻形术吗?」
我指尖一紧,衣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心脏怦怦直跳,胸口几乎要涌出声响。
殿下的话语像一道锋刃,直直劈开我小心编织的平静。我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为何这么问?」
璃嵐眸色暗了几分,视线如影随形般落在我身上,似乎在等我一个无法逃避的答案。
他慢慢靠近,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你身上……确实有许多说不清的矛盾。既不像凡俗侍者,却也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灵疗师。若不是幻形……你要如何解释?」
我手指紧紧攥着湿漉的衣角,内心翻涌不安。他的语气虽似调笑,却又带着一种几乎要将我锁住的力量。
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
璃嵐近乎低语般唤出,那声音压得极轻,却像直直落进我心口。
新月?……为何殿下总是以那样的眼神望着我?为何……要这样喊我?
他定定看着我,神情里藏着难以言明的复杂,缓缓问道:
「墨言,你能不能告诉我——自你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吗?」
热雾翻涌,水面映着点点星火般的光影。
我怔住,心脏狂跳不止。与他同处在这样近距的浴池里,水波轻晃,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这问题更像是一道直击灵魂的试探。
我唇瓣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应声。
难为情得不敢抬头,只能让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打断想出口的话。
他望着我许久,眼底有探究,也有压抑不住的渴望与矛盾。最终,他只是轻轻一叹,闭上眼往后倚去。
他没有再追问,像是放过了我,也像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