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曲的温度》
有一种声音,你听久了,它就不再只是声音,而会变成一种环境。像是夏天的蝉鸣,或者是深夜里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对大学生来说,这种「环境」通常是凌晨三点的键盘敲击声,或者是期中考前夕图书馆里集体的叹息。但对方琳琳来说,这个秋天的环境音,是一段反覆出现、却始终没有写完的吉他旋律。
自从那场雨后,我与她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她依然在那堂法学绪论课坐在老位置,我也依然在斜后方观察着她的马尾,只是我不再随便说冷笑话。我知道,对一个摩羯座的「钢铁学妹」来说,廉价的幽默感就像是过期的罐头,吃多了只会反胃。
但我没打算放弃。双子座的固执往往被隐藏在多变的表象下,当我们真的决定守着一个点时,那种毅力连自己都会感到害怕。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午后。
我在图书馆的自习区偶遇了她。她正对着那台有些老旧的笔记型电脑皱眉,手里拿着一根自动铅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这是我在无数个守候的夜晚里观察到的细节。
「电源线接头好像松了。」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周围正在与课业搏斗的灵魂。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防备,却也带着一丝求助。
「这款笔电的接头设计有缺陷,你得稍微斜着插,然后用东西垫着。」我没等她拒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吉他拨片——那是我原本想送给她却被拒绝的那枚。
我把拨片垫在电源插头下方,调整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萤幕亮了起来,显示正在充电。
「谢……谢谢。」她抿了抿唇,声音微弱。
「不用谢,这拨片本来就是用来修正不和谐的声音,现在修正一个不稳定的电流,也算专业对口。」我笑了笑,这次的笑没有带冷笑话,只有一点点自嘲。
我刚要转身离开,她却突然叫住了我。
「林鸿运。」
「你……你每晚弹的那首歌,有名字吗?」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我音乐的事。那一刻,我觉得图书馆里枯燥的冷气风,似乎瞬间变得像春风一样和煦。
「还没有。」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它只有一个起头,还没找到合适的结尾。如果非要起个名字,我叫它《夜曲》。」
「夜曲……」她低头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柔软。
「林鸿运,你最近这招『无声胜有声』玩得很高明啊。」
「我没装,我只是在学着安静。」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拨弄着琴弦,「阿凯,你说一个曾经学过钢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放弃?」
「原因很多啊,没钱、没兴趣、或者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阿凯翻过一页漫画,「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方琳琳以前是钢琴才女?」
「我猜的。」我轻声说。
那天在图书馆后,我有意无意地开始在社团活动教室练习。我知道她偶尔会经过那条走廊。
果然,在某次吉他社的课后,大家都走光了,我故意留下来。我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想试试看吗?」我对着门口的影子喊道。
方琳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严肃。她看着我手中的吉他,轻声说:「我以前……弹过钢琴。但吉他,我从没碰过。」
「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只是钢琴是把情绪敲击出来,吉他则是把情绪拨弄出来。」我站起身,把琴递给她,「坐下来试试,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和弦。」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抱着吉他的样子显得有些侷促。她的指尖很乾净,修剪得很整齐,那是长时间在图书馆翻阅书籍、在琴键上跳跃的手。
「按这里。这是C和弦。」我伸出手,指尖在离她的手指大约三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引着位置,「别太用力,指尖要垂直按在弦上。」
那三公分的距离,是我在那一刻能维持的最绅士、也最折磨人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沐浴乳洗过后的清香,那种味道在闷热的社团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痛。」她按了几下,眉头微皱。
「那是因为你的手指还在试着记住弦的硬度。等它们熟悉了彼此的体温,那就不再是痛,而是一种默契了。」我轻声说,「就像生活里那些难熬的时刻,等你学会了与它们共处,原本刺人的地方,也会慢慢变得柔软。」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深意,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少了先前的冷漠,多了一种像是看见同类的身影。
「如果你晚上一个人回宿舍,觉得路太长、太安静,就试着在心里哼这几个旋律。」我拿起另一把琴,轻轻弹奏起那段熟悉的旋律,「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笨拙地拨动了一下琴弦。那声音虽然乾涩,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一晚,校园的风很轻,吹在身上有一种微醺的错觉。
我陪着她走在回女宿的路上。这次我没有背吉他,也没有躲在暗处。我们肩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我小时候……真的很喜欢钢琴。」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路边睡着的草坪。
「后来呢?」我问。
「后来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记得那天,搬家公司的人来把钢琴抬走。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东西也被抬走了。我妈跟我说,琳琳,有些梦想太贵了,我们现在买不起。」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让我的心口一阵发酸。
「所以我开始变得很理智。我选企管系,选那些最实用的课,把自己逼得很紧。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够优秀,就连『选择不优秀』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方琳琳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那个「钢铁学妹」的外壳,在月色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还在为钢琴离去而哭泣的小女孩。
「你知道吗?」我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她,「吉他其实是很廉价的乐器。几千块就能买一把,不用搬家公司,自己背着就能走。它虽然没有钢琴那么优雅,但它能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拨片,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不是什么随机的邀约,也不是对谁都好的热心。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唯一想送出的东西。它是你的吉他,虽然它是拨片,但它代表了你可以重新开始的权利。」
她看着那枚拨片,又看着我。在橘色的街灯下,我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接过了拨片,指尖触碰到我的掌心。那种温度,比任何旋律都要烫人。
「谢谢你,林鸿运。」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带着防备地叫我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周,校园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我们依然没有正式确立什么关係,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在女宿楼下的街灯旁,变得越来越浓稠。
我依然每晚在那里弹琴。而她,会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街灯下多站一会儿,有时候会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热的咖啡递给我,虽然还是没什么话,但眼神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欸,琳琳,别装了啦。」
女宿房间里,方琳琳的闺蜜小璇正一边敷面膜,一边看着窗外,「楼下那个吉他男,现在全校都知道是在等你。你这块『钢铁』,是不是快要被他的琴弦磨成粉了?」
方琳琳握着那枚拨片,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因为他对谁都好,还是因为他只对你弹琴?」小璇揭下面膜,语气严肃了点,「琳琳,我看男人的眼光很准的。那个林鸿运,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寂寞,那种寂寞只有在看到你的时候才会消失。那不是廉价的温柔,那是专一的偏心。」
方琳琳沉默了。她想起他教她和弦时的手指,想起他在雨中狼狈的背影,心里那个名为「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的堡垒,正在一点一滴地瓦解。
而在男生宿舍,阿凯也在进行他的「助攻计画」。
「鸿运,这周六晚上校庆有草地音乐会。我帮你弄到了吉他社的压轴名额。到时候方琳琳一定会去,那是最好的表白机会。」
「我还没写完那首歌。」我皱起眉。
「音乐不需要写完,感情才需要交代。」阿凯拍拍我的肩膀,「你如果不更明确一点,像她那种摩羯座,会因为害怕受伤而缩回去的。你要让她知道,你的这段旋律,终点就是她。」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握紧了手中的琴颈。
也许,是时候把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唱给她听了。
周五晚上,云层有些厚,遮住了月光,让校园显得有些压抑。
方琳琳在那晚特别早下课。她整理好了心情,甚至在出门前特意照了镜子,确认自己的状态。她想通了,她想走向那盏街灯,亲口告诉他,她愿意试着去听听那首完整的歌。
她手里握着那枚拨片,心跳得有些急促。
然而,当她走到那棵大樟树下时,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我看不到她的到来。
此刻的我,正被几个吉他社的学妹围着。她们因为校庆表演的曲目问题,正在热烈地跟我讨论。
「鸿运学长,这段过门如果加个泛音,会不会更好听?」一个学妹笑得很灿烂,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学长,你刚才弹的那段旋律好美喔,是写给谁的啊?教教我们嘛!」另一个学妹凑得很近,眼神里充满了仰慕。
我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对谁都好」的、充满保护色的笑容,耐心地回答着她们的问题。我没有推开那个搭在我肩上的手,因为在我的观念里,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儕互动。
我并不知道,在十公尺外的阴影里,方琳琳正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我对着那些女生笑得同样灿烂。她看见我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解释着和弦。她看见我那种「大眾化的热心」,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刺眼。
「原来……真的没什么不一样。」她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透骨的冰冷。
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像是一件被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碎得无声无息。
她想起了阿凯那句「对谁都好」。她想起了他在雨中也可能把伞递给别的女生。她想起了自己那点可笑的、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幻想。
方琳琳转过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快地走进了宿舍大门。
当我终于送走那几位学妹,重新坐回水泥台上时,我看见地地上有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捡了起来。
那是那枚吉他拨片。
它静静地躺在泥土里,边缘沾上了一些灰尘,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物。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猛地抬头看向二楼的窗口。
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透出一丝光。
那晚,我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我试着拨动琴弦,但弹出来的旋律却混乱得像是噪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弄丢了某种比这首歌更重要的东西。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原本温柔的夜曲,在这一刻变成了充满讽刺的輓歌。
我看着那枚拨片,指尖再次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刺痛。
「林鸿运,你这个笨蛋。」我对着夜色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而在窗帘后方,方琳琳靠着墙,手心空荡荡的。她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琴声,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钢铁是不会受伤的。」她咬着唇,对自己说,「只有那些相信旋律的人,才会受伤。」
校园的夜,再次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隔着一扇窗,隔着一段被误解扭曲的频率,在各自的黑暗里,听着那段永远也写不完的、没能传递出去的旋律。
明天,我要在草地音乐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首歌唱完。
哪怕那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