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沉默的等待》
有一种安静,是当那个原本应该响起的声音消失后,留下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噪音,在耳膜里不断地尖叫,提醒你那里曾经存在着什么。
自从那晚在雨中说完最后一声「晚安」后,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真空状态。校园依然是那个校园,图书馆的冷气依然发出低沉且枯燥的嗡鸣,宵夜街的排骨饭香味依然定时在傍晚飘散。但对我来说,所有的音轨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变得平面且单调。
我再也没有在十点四十五分出现在那棵大樟树下。
校园里的街灯依然在运作。那盏坏了一半、总是发出细微嘶嘶声的灯泡,听说后来被总务处的校工彻底修好了。它现在发出稳定、明亮且冰冷的白光,不再是那种带着廉价甜味、揉皱糖果纸般的橘色调。我远远看过一次,觉得它变得很陌生,像是一个被整容过后的旧情人,虽然变得漂亮、变得正常了,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让人想流泪的频率。
我把那把陪我守候了无数个夜晚的吉他放进了琴袋。拉上拉鍊的那一刻,声音清脆而残酷,像是在为这段青春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林鸿运,你现在安静得让人害怕。」
宿舍里,阿凯正把他的学士服从快递箱里拆出来,黑色的布料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压抑 。他看着正坐在书桌前、机械式翻着《法学绪论》讲义的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调侃,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
「这样不好吗?」我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不再当那个『对谁都好』的好人,不再去製造那些不和谐的噪音。我现在是个完美的、理性的准毕业生。」
「但你连灵魂都丢了。」阿凯把学士帽扔在床上,语气变得沉重,「你现在的样子,比那天淋雨回来时还要狼狈。那天你至少还会痛,现在你只剩下麻木。」
我沉默着。麻木确实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色,它能让你在课堂上遇见那个熟悉的马尾时,学会如何像陌生路人一样自然地移开视线。我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不再选那些有她的选修课。我把所有的情绪都磨成了一种叫做「平静」的粉末,撒在每一天的生活里,试图覆盖掉那些回忆的气味。
但在深夜,当宿舍的灯熄灭,我还是会在那片黑暗中听见那段旋律。它还没写完,它在我的胸腔里跳动,像是一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固执地索求着呼吸的权利。
方琳琳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她最引以为傲的、精准的轨道上。
她依然是企管系的传奇,依然是那个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的「钢铁学妹」。她的笔记依然工整得像是印刷品,她的规划表上填满了实习、面试与研究所的考前大纲。甚至在小璇眼里,方琳琳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强大到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停下脚步。
但只有小璇知道,那道钢铁外壳下,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心脏。
「琳琳,你最近睡得很差。」某个深夜,小璇拉开宿舍的窗帘。窗外,那棵大樟树依然静静地站着,但树下那块水泥台上,已经空无一人。没有琴声,没有那个总是穿着连帽外套的身影,只有冰冷的白光照着满地的落叶。
「你以前不会在半夜对着窗外发呆的。」小璇轻声说。
方琳琳握着手中的笔,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我只是在想事情。期末考快到了,还有那间名校研究所的面试通知……」
「你在等那个声音。」小璇转过头,直接刺破了她的偽装,「这半个月来,楼下连一声弦响都没有。你不是说他是过客吗?既然过客走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盯着他留下的空位看?」
方琳琳没有反驳。她看着那盏修好的街灯,心里那种巨大的、空洞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原本以为,只要赶走了林鸿运,她的世界就能恢復原本的秩序 。但她没想到,林鸿运带走的不是秩序,而是她世界里的「色彩」。
现在的生活,只剩下黑白分明的对与错。
「琳琳,这枚拨片,你到底要怎么处理?」小璇把那枚洗乾净后被遗落在雨中、又被她捡回来的拨片放在桌上。「你如果真的不需要,就亲手把它扔掉。别让它在那里一直提醒你,你曾经多么接近过那段旋律。」
方琳琳看着那枚拨片,眼眶微酸。她想起他教她和弦时,指尖触碰到那种微小却烫人的距离;想起他在雨中把伞塞给她时,脸上那个狼狈又真诚的表情。
这时,她的手机亮了。是她父亲传来的讯息。
「人生不能有误差。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北方那间名校研究所的面试,琳琳,不要辜负家里的期望。你的未来不该被琐碎的感情耽误。」
方琳琳看着萤幕,心里那个名为「理智」的堡垒,在那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都要让人喘不过气。她拿起拨片,紧紧握在手心,任由锋利的边缘刺痛她的皮肤。
「对不起……」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出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微弱的声音。
这声对不起,是说给那个不再出现的男孩听的,也是说给那个曾经想过要「不理智」一次的自己听的。她决定了,她会去北方,去追寻那个精准无误的未来。
期末的前一周,吉他社在校园草坪举办了一场名为「馀音」的音乐会。
原本我打算推掉所有的演出,我甚至已经打算把吉他锁进柜子里。但阿凯那天直接衝进琴房,把我强行拖了出来 。
「这不是为了表白,林鸿运。」阿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为了你自己。你得把心里那段没写完的旋律吐出来,否则你这辈子都会带着这种不和谐音生活下去。这不是结束,这是交代。」
音乐会那天,校园里瀰漫着毕业季特有的、那种带着离别感的草香味。舞台很简陋,就在那块我们曾经一起肩并肩走过的草坪中央。
我背着吉他走上台。台下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方琳琳。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外套,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像是一个不小心误入人间的、安静的幻影。
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坐下来,指尖触碰到琴弦。那一瞬间,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将我淹没。
我开始弹奏那段名为《夜曲》的曲子。
这一次,我没有加入任何炫技的成分。我只是单纯地拨弄着,让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那些回忆的重量。
我想起了新生迎新时,她在台上拿着对讲机、皱着眉头的专注模样 ;我想起了第一次在街灯下等她,心里那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小却清晰的频率 ;我想起了雨夜里,她撑着那把透明雨伞、在橘色碎光中驻足的背影 ;我想起了她说起钢琴被搬走时,眼底那抹让人心碎的、买不起的梦想。
琴声在夜色中回盪,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慢慢撕开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共同筑起的、名为「冷淡」的围墙。
旋律进入了高潮,却在最该激昂的地方,突然转入了一段漫长的、带着温度的安静。
那种安静,是我对她的尊重,也是我对这段无果爱情的最终礼讚。
我闭上眼睛,彷彿看见了那盏橘色的街灯再次亮起。我看见那个背着重重背包的女孩,正对着我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
全场鸦雀无声。
我睁开眼,看向最后一排。方琳琳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转身,只是任由那些透明的液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跡。
她听懂了。这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是这世上最残忍、也最完美的告别信。它在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旋律里,虽然我们无法一起写完它。
我走下台,阿凯在后台等着我,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写完了吗?」他问。
「写完了。」我把吉他收进包里,感觉心里那个生锈的地方,似乎被刚才的旋律彻底磨平了,「但也彻底结束了。」
三个月后,毕业季如期而至。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黑白学位服的人影。那种集体的欢呼声中,其实藏着每个人各自的恐慌与不捨。方琳琳已经收到了北方那间顶尖研究所的录取通知,她即将前往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北方城市,开始她那个「精准无误」的深造生涯 。而我,决定背起吉他去南方。
毕业典礼那天,体育馆里闷热得像是一口巨大的蒸锅。
拨穗礼结束时,大家疯狂地把帽子拋向天空。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中,我看见她转过了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叠。
那是一段长达三秒鐘的对视。没有微笑,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任何语言。但在那三秒鐘里,我彷彿把这四年来的所有旋律都重新弹了一遍。
我想起了那晚在体育馆后门,看见她独自核对物资的孤单影子;我想起了雨中那把蓝色大伞转手时的温度;我想起了我教她弹吉他时,我们指尖之间那三公分的距离;我想起了她在街灯下哭着说出的那句「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波澜,随即,她转过身,消失在涌向出口的人潮中。
我没有追上去。我知道,在那张精密的人生地图上,她已经把通往我这个座标的路口暂时封死了 。
毕业的前一天傍晚,夕阳把校园染成了一片惨烈的金红色。我在那棵大樟树下最后一次遇见了她。
「你要走了?」我走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明天一早的火车。」她看着那盏修好的街灯,神情有些恍漏,「去北方读研,那里应该会很常下雨吧。」
我们沉默了很久。
「林鸿运,谢谢你。」她把那枚拨片递到我面前,指尖在发抖,「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守候,也谢谢你在音乐会上弹的那首《夜曲》。它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珍视,是这种感觉。」
「不客气。」我没有接过拨片,「那是你应得的。你值得被这世界温柔对待,琳琳。」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轻声说,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苦涩的微笑,「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背那么重的包了,对脊椎不好。」
她听见最后那句话,眼泪再次无预警地掉落下来。
我们没有拥抱。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身体接触的。因为灵魂早就在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里,拥抱过无数次了。
「再见。」她转过身,步履虽然有些不稳,却依然坚定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
我看见她的背影在金色的夕阳中慢慢变小,直到彻底消失。那一刻,我心里那首名为《夜曲》的旋律,终于划下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大樟树下坐了很久。
我看着那把陪我守候了四年的吉他,它已经有些旧了,指板上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跡。
我走回吉他社,把琴放在那个我最熟悉的转角。我拿出一张记谱用的纸,在背面写下了一句话:
「给下一个想用旋律陪伴的人。愿你的旋律,能有幸被听完。」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
我看见远处的铁轨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方琳琳现在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吧?她会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这盏街灯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们将走向完全不同的城市,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们可能很久不会联系,甚至可能在几年后就会忘记彼此的联络方式。
但那段旋律,会永远留在这间学校的空气里。在那个橘色的街灯消失的地方,在那个我们曾经以为「守候」就能代表「永远」的年纪。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段没能写完的旋律,在我们各自的理智与遗憾里,得到了最完美的、沉默的完整。
毕业季的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点琴声。
再见了,方琳琳。 再见了,那段我永远也写不完的旋律。
我们都在等,等一个多年后,当旋律再次响起时,我们都已经变成了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