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好久不见》
物理学上说,当一个物体回到它运动的起点时,它的「位移」是零 。但对于灵魂来说,这段重回原点的距离,往往需要耗费掉一个人前半生所有的勇气。
我开着那辆家里送的进口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了几百公里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凉渐渐转为南方的鬱葱,空气中的湿度也开始变得温暖且黏稠。当我终于看到那座熟悉的校门时,我却下意识地踩了煞车。
我把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红砖道旁。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地发出警报:林鸿运,你在干什么?你难道忘了两年前那个暴雨的深夜,你是如何被那种冷冰冰的理智给判了死刑吗?万一她已经有了新的座标,万一她看见你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标准化的疏离,你该如何自处?
我害怕看见她。我害怕那种「被当作误差」的恐惧,会再一次将我好不容易修补好的频率击碎。我就这样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人来人往,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进进出出。
这座校园依然没变,变的是我。我变成了一个带着「夜曲」面具的逃兵,在重逢的终点线前,却连下车的勇气都没有。
与此同时,在行政大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物里。
她把它收进背包,那个依然沉重、装满了各种文献与案例的背包。
她走出大楼,南方的阳光毫无遮掩地洒在她脸上。北方的雨季在那一刻显得如此遥远,而这份过于灿烂的温度,竟然让她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她推了推眼镜,望向通往女生宿舍的那条林荫大道。
两年前,在那条路上,曾经有一个笨蛋抱着吉他,试图用最拙劣的频率来温暖她的世界。
「流程走完了。」方琳琳在心底对自己说,试图用那种冷静的语气来安抚正在剧烈颤动的心脏,「我可以离开了。回到北方,回到那台精密的跑步机上。」
但她的双脚却背叛了她的理智。她没有走向车站的方向,而是转过身,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开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漫游 。
我最终还是下了车。我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像是一个潜入回忆的窃贼,低着头走进了校园。
我先去了吉他社办 。
社办的木门依然漆成那种暗淡的绿色,门锁似乎换过了,但我却在那块木头上,看见了两年前我留下那把旧吉他时留下的刻痕。我站在走廊上,闭上眼,彷彿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那种破碎且杂乱的调音声。
我想起了方琳琳坐在转角按弦的样子。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我教得够认真,我们之间的频率就能永远重叠。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天真得可爱,也天真得可悲。
我离开了社办,慢慢走到女生宿舍外的那棵大樟树下。
那盏街灯依然在那里。在白昼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只是一个生锈的、普通的公共设施。但只有我知道,当黑夜降临,它会发出一种忽明忽暗的、像揉皱糖果纸般的橘色碎光。
我站在水泥台上,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这两年,我开了一间叫作「夜曲」的音乐教室。我教了像「阿强」一样爱笑的学生 。我以为我已经把这段频率给管理好了,但站在这盏灯下,我才发现,所有的「摩擦力」都失效了。
我就在那里。二十岁的林鸿运依然在那里,抱着吉他,守候着一段注定会断掉的节奏。
方琳琳走过图书馆,走过那个曾发生电源接触不良意外的视窗。
她想起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静默中,林鸿运拿出一枚拨片垫在插头下的动作 。那时的她,以为那是对「精准人生」的一种冒犯;现在的她,却发现那枚拨片成了她这两年来唯一的护身符。
她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黑板上还残留着某些公式的粉笔灰,粉尘在光影中缓缓起伏。
这两年,她在北方拥有了全世界公认的成功,却在深夜回到宿舍后,发现心底那个空洞连最精密的数据也填不满。她学会了在潮湿的雨夜里撑着黑伞独行,学会了在标准化的关怀中维持得体的距离,却再也听不到那种「专一的偏心」。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上那层薄薄的茧早已消失不见。
「如果当时我没有推开那双手……」这个念头像是不容许出现的误差,猛地撞击着她的防御机制。
她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教室。她走向女生宿舍的大门口,那是她与林鸿运最后一次交会的地方。她站在那盏生锈的街灯前,看着那个曾被他坐过无数次的水泥台。
阳光有些刺眼,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发现,这座南方城市虽然温暖,却让她那层引以为傲的「钢铁」外壳,正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彻底崩解 。
恐惧终究战胜了衝动。
当我站在校门口时,我发现我还是不敢走进行政大楼,去寻找那个可能正对着电脑萤幕、处理着「正确事务」的方琳琳。我退缩了。我走进了校门口旁的那间「时光咖啡」。
这间咖啡厅是我大学时期最常来的地方,那时的我总是点一杯甜得腻人的焦糖玛奇朵,幻想着有一天能带方琳琳来这里坐坐。
现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苦涩的、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黑咖啡。
我发现我开始喜欢这种苦涩。它能让我的大脑保持一种清醒的痛觉,不至于在回忆的漩涡里彻底溺毙。我想像着此刻的琳琳,或许正在某个办公室里,对着报表精确地勾选,她的世界没有苦涩,只有对错。而我,却在这个南方的午后,将自己解剖在阳光下。
我从皮夹的最深处,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两年前毕业典礼上,在全校拋帽狂欢后的混乱中,阿凯帮我们拍的合影。也是我手机与皮夹里,唯一一张有方琳琳的照片。
照片里的阳光很烈,方琳琳穿着学士服,扎着她标志性的高马尾,表情僵硬且认真。她甚至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我手里的吉他。而我,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在那张合影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五公分。那十五公分,现在想起来,竟然是这辈子我最想跨越、却也最难跨越的鸿沟。
我看着照片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心里涌起了一种浓浓的自嘲。
「林鸿运,你这个笨蛋。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坐在这里看这张照片吗 ?」
我握紧了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那种滚烫的温度。咖啡厅的音响里,正播放着某些轻柔的抒情曲,那旋律模糊得像是两年前被风吹散的告白。我在想,如果这两年我没有去夜跑,如果我没有遇到阿强,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子弟,安静地死在某个高级办公室里?
方琳琳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妹们,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还没被「误差」伤害过的纯粹。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跨越时空而来的幽灵,在这片充满橘色温度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手錶,距离北上的火车出发还有两个小时。
「该走了。」她对自己说 。
她背起背包,低着头,沿着那条林荫大道往校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爆发的情绪风暴。她学会了不再回头,因为在她的管理法则里,「回头」是一种极低效率的行为。
然而,当她走过校门口旁的那排店面时,她的脚步却突然放慢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间「时光咖啡」的玻璃窗。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大脑里的数据库突然当机。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精确、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秒鐘内,被一个熟悉的侧脸给震碎。
咖啡厅的音响突然切换了曲目。
那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那歌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坐在窗边,听着这首歌,感觉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首歌唱得太过精准,精准到让我以为写歌的人曾偷看过我这两年的生活。
我想起了在南方夜跑的那些深夜。我想起了在「夜曲」教室里,教阿强弹出 C-G-Am-Em 的那个时刻。我这辈子都在寻找那段频率,却发现它一直都停留在那个转身离开的雨夜。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黑色的液体倒映着我略显疲惫的眼睛。
就在这时,玻璃窗外,一个背影缓缓走过。
那个背影扎着高马尾,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许误差的坚定。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体内的「共振」达到了临界点。不需要物理学的计算,不需要管理学的分析。我听见了。我听见了那个在我心底跳动了两年的频率,正与窗外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我猛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叮铃」一声。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断裂已久的琴弦重新连接。
我衝了出去。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樟树的气息 。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停住了脚步。
她在离我三公尺的地方 。
那个距离,比照片上的十五公分远了一些,却比这两年的几百公里近了太多。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方琳琳推了推眼镜。阳光照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让我看清了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钢铁外壳下的湿润。
她的眼神在那一秒鐘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的颤抖,最后化为一种无声的、深沉的静默。
我们就那样站在街道两旁。
周遭的车流声、喧嚣声、甚至是那首《好久不见》的馀韵,都在那一刻消失了。世界缩小成了这三公尺的距离,缩小成了这两双对望的眼睛。
在我的视线里,方琳琳的身影与这两年来无数次的幻觉重叠在一起。
「林鸿运,你终于疯了。」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我看着她那双依旧清冷、却在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我能感觉到自己这两年苦心经营的「专业老师」形象正在崩解。我想问她,这两年在北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也会害怕安静?有没有那么一个雨夜,你也会想起那个在街灯下被你推开的笨蛋?
我想告诉她,我开了一间音乐教室,取名叫「夜曲」,那是因为我发现如果不教人弹琴,我就会忘记如何呼吸。我看着她那僵硬的身躯,那是她防卫机制的最后挣扎。我能读懂她眼里的恐惧——那是对「计画之外」的恐惧。
而在方琳琳的视线里,眼前的林鸿运像是从她那叠精密的成绩单中跳出来的、不被允许的误差。
「他为什么在这里?」她的理智正在崩溃。她看着这个褪去了稚气、眼神变得深邃且带着一丝疲惫的男人。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只会说冷笑话的男孩,而是一个带着沉重频率回来的归乡者。
她想问他,这两年你跑去哪里了?你的吉他呢?你是不是真的如小璇所说,在南方守着一个关于我的名字过日子?她感觉到皮夹里的拨片正在发烫,那一秒鐘,她所有的管理学逻辑都失效了。效率不重要了,產出不重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疯狂地与他的呼吸对准频率。
她看着他推开咖啡厅门的那个瞬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不正确」、却最让她想哭的动作。
我们就这样站着,任由时间在空气中凝固。
我深吸一口气。南方的空气带着一种让我鼻酸的熟悉感。
我收起了所有的犹豫,收起了所有的自嘲。我用一种沉淀了七百多个日子、穿透了无数次深夜夜跑的、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声音,对着她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在南方的阳光中缓缓扩散。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问候,也不是一场演出的开场白。
这是林鸿运对这段没能写完的旋律,补上的最后一个和弦 。
这是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完整的结局。
方琳琳站在那里。她看着眼前这个林鸿运。她听着那句穿透了她所有防御机制的「好久不见」。
那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成绩单。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颤动。
南方的街灯还没亮起,但那盏发出橘色碎光的灯火,早已在我们彼此的眼底,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