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鸡群/孔雀〉
回想第一次见到闕琘析时,当时是大学四年级的冬天,所有的学生一头热地忙着社团毕业成果展,林昊俞人在台下看着话剧社的表演,意兴阑珊,时间是下午,刚吃饱饭的他有些睏意,若不是他喜欢的女生演主角他才不会来捧场。
林昊俞低头瞥了一眼小册子,剧目通俗,简介内容俗不可耐。他其实早就看过剧本,那是他喜欢的女生写的,内容像她高中时期写出来的东西。他打算看完第一齣就溜到后台找她喝酒聊天。
灯光暗下,布幕开啟,如他所预料的剧情相当无聊,现在想来,当时究竟看了什么林昊俞已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不断地打呵欠、看手錶,听着旁人轻声细语。
他们说着林昊俞喜欢的女孩劈腿传闻。
她确实漂亮,那些传闻听来反而是种认证。
林昊俞为了她一心与睡魔搏斗至灯光重新亮起,屁股坐得发疼,他难受得起身伸懒腰,小册子从他大腿掉落,这才惊见剧目竟有第二部。
她没有说第二部的事,但小册子载明她仍是主角,只是剧本非她所写,是另一名女生,名叫闕琘析。
闕琘析甚至不是话剧社的一员,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只是指导老师强烈推荐话剧社改编她的短篇小说,于是,毕业成果发表会时,有了闕琘析的小小足跡。
林昊俞在校刊上看过那篇小说,内容关于一个女孩经歷地震、失去家人之后如何面对未来的故事。
看完的当下,林昊俞不禁对闕琘析產生好奇。
这是第二次林昊俞看见闕琘析这个名字,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引力将林昊俞的屁股吸回椅面,他说服自己反正女孩得接着演第二齣,所以只好待在这里。
林昊俞看完小说之后哭了很久,看完舞台剧的林昊俞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倒不是因为内容有多么感人,不,感人是真的感人,但更多是对闕琘析才华的忌妒。
她的才华极具攻击性,像一把刀,她的作品也是。
看完她作品之后的林昊俞变得体无完肤。
剧终落幕,工作人员与演员一个一个上台鞠躬,闕琘析是最后一位上台的,她穿着全黑的修身洋装,以不像大学生的模样现身在那里。
这么说不是她看起来老,而是她的气质不像一般大学生,她有成熟的风雅与优美,置身于人群中时总最为显眼醒目,有一句成语形容这样的人——「鹤立鸡群」,但闕琘析不是鹤,林昊俞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她是「孔雀」。
直到观眾尽数散去,林昊俞还呆呆坐在位置上,早忘了要跟喜欢的女孩约会喝酒,久等的女孩上前骂道:「你好意思要我来找你!」
林昊俞抹过脸,有些恍惚,耳边响起气泡酒的碳酸破裂,听着女孩继续责备:「我今天会要你过来完全只是因为彦卿没有办法陪我而已,你搞清楚你的立场和身分,我不是随便的人。」
女孩的抱怨停在一个段落,林昊俞站起身来,她狠狠地吓到,整个人有如提线木偶猛烈抽了一下。
「……你想干么?」
林昊俞的表情冰冷,不怀好意的眼神闪逝,女孩没有发现。
「我先走了。」他说道,拿起包包准备要走。
「欸。」女孩急得呼唤,气喘吁吁,「晚上的庆功会你要来表演吗?」
林昊俞愣了一下,他知道女孩上鉤了。
「那个学长会来看喔,喜剧艺人杨愷威,要不要?」
林昊俞耸耸肩,端的是毫不在意,「好啊。」
离开礼堂前,林昊俞打开小册复习一次女孩名字,她叫黄丹怡,编号二十一,记住女孩后,他随手将小册子塞进门口爆炸的垃圾桶中。
话剧社包下了一间小酒馆的晚餐时段,甫一踏进酒馆,四处瀰漫酒精臭味,男男女女集群成党,把酒言欢,庆功宴倒更像联谊。
有人上台唱歌,也有人上台讲笑话,黄丹怡见林昊俞姍姍来迟,本就红的双颊此刻红得像颗灯泡,她将林昊俞拉到台前,拿起麦克风:「各位,待会将由昊俞为大家表演一小段脱口秀,掌声鼓励鼓励。」
台下欢声雷动,也只有学生时期的他能有这样的掌声了,出社会后,林昊俞总会想起那一天晚上,不是想起他与黄丹怡在厕所那段,而是想起那段掌声,此后,就再也没有那么响亮了。
之后他听到的都是像一堆节拍器坏掉的声音。
林昊俞接过麦克风上台,炫目的灯光使他有些恍神,他接过一杯伏特加气泡调酒,一口喝乾。
林昊俞将空酒杯摆在立式喇叭上方,无意间看见角落的闕琘析。
她的衣着与下午相同,唇上多了鲜红唇膏,一头长捲发抚媚披散,手中的透明酒杯印着红唇,林昊俞突然有些羡慕那个杯子。
回过神,林昊俞举起麦克风:「大家好,接下来我要讲一些笑话。」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会不会很困惑弟弟妹妹是怎么来的?」
台下同学笑着回道:「做爱──!」
林昊俞失笑,「嗯……,但我是说小时候喔,我小时候是我阿嬤扶养长大的,到了我八岁时我才跟家人一起生活,我第一次见到我弟弟妹妹,那时就觉得怎么可能?WTF,爸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竟然是龙凤胎,那时候对我来说,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是爸妈办信用卡送的盗版赠品,但他们被告知自己像《桃太郎》和《竹取公主》故事说的那样,一个是从桃子、一个是从竹子里跑出来的生物,总之,我超讨厌他们,有空的时候我就会欺负他们。」
台下发出此起彼落的惋惜与细碎的笑。
「而且一次两个,我小时候就常常怀疑新家该不会是个打开包装就冒出兄妹的扭蛋机,我那时候超讨厌他们,就觉得自己才是正版,他们是盗版。然后他们也超讨厌我,有一次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我们以为你是从别的桃子掉出来的。』」
同学们纷纷拍手叫好。
「后来我长大才知道,我们都是从妈妈的身体里出来的,不是竹子、不是桃子,是一个全家不敢讲出名字的部位出来的。」
「我当时就教育他们:『我们三个都是从妈妈的逼里出来的。』——结果他们听完直接发烧,尤其是我妹。」
林昊俞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就想,如果我当政治人物,我第一件事就是禁止《桃太郎》和《竹取公主》。不是因为色情,是因为他们让整个世代对生殖系统有误会。」
他拿起重新斟满伏特加的酒杯,「让我们敬桃太郎和竹取公主。」
语毕,哄堂大笑,包含林昊俞自己。
他的视线扫回角落的闕琘析,人群中她却表情冷然,不为所动,全身上下彷彿一尊古典瓷娃娃。
冰冷,鄙视,像是在凝视一滩污水。
林昊俞接着喝下好几杯,几段笑话结束后,黄丹怡拉着他进入厕所脱下他的裤子,着急地舔硬林昊俞的肉茎,她的口腔炙热,林昊俞差点就缴械投降。
趁着呼吸空档,黄丹怡不忘说明:「我这样不是喜欢你喔,你不要会错意,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舒服。」
「好。」林昊俞哪听得下去,他将黄丹怡的肩膀拉起来,使她背对自己,林昊俞很轻易地便将自己放了进去。
在进入黄丹怡体内当下,林昊俞却想起闕琘析那双锐利冰冷的眼睛与艷红如血的唇,意识被酒精催化之下,他竟有了闕琘析站在一旁看着他与黄丹怡交合的幻觉。
幻觉中的闕琘析俾倪地说:「你的笑话好难笑。」
「你就只能征服这样的女生吗?」
「跟笨蛋做爱的感觉怎么样?」
然后,闕琘析冷然蔑笑。
林昊俞在嘲笑中达到顶点,时间比以往都还要快,之后他旋即陷入井底,全身黏腻,令人作呕。
于是,林昊俞抚着胸口吐了出来。
酒精的馀味还在喉中盘踞,他只觉得自己被掏得精光。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他刚吐完的脏东西——湿热、噁心,缓缓凝固成厕所里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