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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与明天》

  从书房回到房间的路,比来时更短,也更沉默。
  阿金走在前面,背影比平时更显紧绷。阿浩的事似乎让整个楼层的空气都沉淀下来,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更轻。小倩跟在后面,羊绒开衫的柔软触感此刻只让她感到束缚,彷彿那上面还残留着书房里未散的菸味,和许磊那句冰冷警告的回声。
  ——我的眼睛,和死人的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像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书房里的画面一帧帧重播:
  许磊按灭菸头时那轻描淡写却令人心悸的动作。
  阿浩瞬间惨白的脸和仓皇逃离的背影。
  许磊吐出的菸雾后,那双平静到冷酷的眼睛。
  然后是他最后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宣判。为她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定下了唯一的法则。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羊绒开衫的袖口。柔软的羊毛摩擦着指尖。
  这件衣服,是今天早上他「给」的。
  下午,他把自己穿过的开衫披在她肩上。
  晚上,他用最冷酷的方式,划定了谁有资格「看」她。
  给予,标记,宣告拥有权。
  一套完整的、不容置疑的流程。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开衫,和下午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都是标记,都是将他意志覆盖在她身上的媒介。新的、旧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属于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
  反抗的念头,在下午温室里被那件开衫披上时,就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在经歷了刚才书房那一幕后,更是彻底熄灭了。
  看清了这堵名为「许磊」的墙有多高、多厚、多不可撼动。他不仅是看守,是实验者,现在更明确地成为了「唯一的拥有者」。他提供生存所需,划定活动范围,决定她如何被对待,甚至定义她的存在价值。
  在这种绝对的、全方位的掌控下,反抗除了招致更严厉的「矫正」或毁灭,还能带来什么?
  阿雨的意识在黑暗里缓慢流动,没有刻意驱散那种疲惫和空空荡荡的感觉。
  他知道,这并不是软弱。
  在无法对抗的力量面前,收紧、节省、停止无谓挣扎,本身就是身体和意识给出的自救方式。让自己暂时「变轻」,才能不被压垮。
  但在这片看似静止的黑暗里,他并没有真正停下。
  许磊的轮廓已经足够清晰——
  他不是失控的暴力者,而是耐心的掌控者。观察、投餵、确认拥有权,一步一步,结构完整,没有多馀情绪。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屈服,而是长期、稳定、排他的控制。
  而小倩,也正在发生变化。
  她的抵抗正在变弱,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疲惫。那种慢慢适应的倾向,短期内确实能减少碰撞,但如果放任下去,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更危险的坠落——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该怎么被使用」。
  这些判断在阿雨心里安静地落位,没有惊慌,也没有否认。
  接下来该怎么走,他已经有了方向。
  表面上,可以再顺一点。
  规则不必每一条都去顶,只要不越过真正的底线,接受一些被给予的东西,反而能让局面保持稳定。
  同时,不能彻底变成空白。
  在安全的范围内,给出一点点无害的回应——翻过的书页、动过的画具、听过的音乐痕跡。不是讨好,而是让自己继续被「需要」,换取时间和空间。
  最重要的是,不能在内部松手。
  哪怕外界的身份被一层层覆盖,哪怕「被拥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小倩也必须在心里保留一个清晰的锚点——知道自己不是物品,不是角色,不是被定义出来的那部分。
  还有那些尚未完全沉下去的外部回声。
  阿浩,过去的连线,任何可能撼动现有平衡的微小变化,都不能忽略。
  这些念头整理完毕后,阿雨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点极微弱的光。
  它照不了远路,也驱不散恐惧,但至少能让下一步不至于踩空。
  小倩并不知道他在心里如何梳理这一切。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替她稳住方向。
  只是一条在绝境里,仍然能够继续存在下去的、冷静而清晰的路径。
  她从床边站起身,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
  窗外有极微弱的光渗入,是城市的夜光,不足以照亮房间,但能让她勉强看清物体的轮廓。她伸出手,摸到了那个  MP3  播放机。
  她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然后戴上耳机。
  音乐再次流淌出来,依旧是那几首钢琴曲,哀愁、缓慢、回圈往復。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掉。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几乎听不见的音乐背景下,望着窗外那片被栅栏切割的、模糊夜色。
  这个词在她脑中浮起时,竟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亮度。
  如果一切还能照常继续——
  如果明天她还能醒来,背上书包,走进那间熟悉的教室——
  那个叫「陈小倩」的高二女生,应该坐在第三排,交上週末的数学作业,应该被老师点名,应该为下一次月考发愁。
  是有时程表、有铃声、有标准答案的世界。
  李老师会不会发现她没来?
  同桌大概会探头看一眼她的座位。
  班主任或许会打个电话。
  父亲会怎么说?母亲会怎么答?
  可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解释——「生病」、「请假」、「家里有事」——
  只要这个解释存在一天,就意味着她还没有被彻底从那个世界里抹掉。
  只要「明天上学」这件事还没有被明确否定,
  她就还能假装,一切只是被按下了暂停。
  没有人能穿过许磊筑起的这堵高墙。
  但她也还没有被正式宣告为「消失」。
  她更愿意把自己想成一滴暂时被舀起的水——
  还没来得及倒进别的容器,
  只要手一松,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原本的河流里。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窗玻璃,触碰到后面更冰凉的金属栅栏。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玻璃上。
  只是一个太过疲惫的人,在努力把自己稳住的姿态。
  玻璃传递着夜晚的凉意。
  羊绒开衫的柔软包裹着肩膀。
  耳机里的钢琴声,哀伤而恆定。
  在这个被黑暗和寂静填满的房间里,在这个被宣示了拥有权的夜晚——
  她没有去想很远的未来。
  她只允许自己抓住一件事:
  也许还能像以前一样,去上学。
  这念头像一盏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灯,被她护在胸口。
  不耀眼,不确定,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于是她站在那里,以额抵窗,
  让自己暂时停留在这一点微弱的光里。
  而是在绝对力量的阴影下,
  她为自己保留下来的——
  最后一条,通往「正常世界」的细线。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
  等待一个尚未被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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