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03 精灵的茶席
Ch 03 精灵的茶席
迷雾退到了深处,阳光从枝叶罅隙间筛下,森林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森渝行走其间,好似踩进了一场远离喧嚣的梦。
林木交错的路径错综复杂,没有一条是笔直的,与他的心境极为相似,但他依稀记得昨日昏迷前看见的空心老树。
他的内心有些紧张,不确定再次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道谢」似乎太肤浅,「请教」则过于功利;他只知道必须见她一面,证明自己不是被拆穿就逃跑的懦夫。
前方传来水声与叶片的摩擦声,他顿住脚步,悄声靠近。
拨开蕨草之后,眼前是一块天然生长的苔毯,细密如织布,散发着微光,随着呼吸律动闪烁。苔毯中央,她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指尖贴着地面,似乎在与苔蘚进行对话。
森渝没有出声。
直到她开口:「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森林告诉我的。」她平静回道,「你离开时的脚步太重,会留下思绪的痕跡。」
「……是吗。」他自嘲地低笑,「我果然不适合当个逃兵。」
她转过身来,绿色瞳孔与光毯的色泽相映。
他站在苔毯边缘,诚恳地说:「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昨天……我没有回应,不代表没听进去。」
「我知道。」
「我也不想一直逃。我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她将掌心贴回苔毯,彷彿聆听着什么,「坐下来吧,你会听见它们。」
「什么?」
「苔蘚的声音。」
——人类总是用金属武器与厚重靴子践踏走过的土地,没有意识到那些声音其实会被留下。
安赫第一次发现这点,是在八十年前一场边境衝突后,那些士兵死去的地方,苔蘚长得特别慢,也特别安静。
但眼前这名人类,却能让苔毯在他经过后仍然绿意流动。
他的身上有一种无法被立即命名的特质,并非纯净或善良这类未经世事的气息,而是「愿意理解的诚实」,这与她过去接触过的所有使节、学者、贵族、冒险家都截然不同。
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思考——
他的脚步沉重却没有动摇、眼神专注而没有偏移;当他坐下时,苔蘚的细叶微微起伏,那是森林在回应他的呼吸。
「森渝,闭上眼睛,别用耳朵听。」
他依言照做。
安赫将手覆在他的伤口曾经的位置,并未释出生机之力,只是让自己的脉搏与他贴近。
她想观察。
不是身体,而是意志。
她再次看见了「渴望」,但那不再只是「活下去」的本能,而是「为了理解自己如何活着」的追问。
这让她有点讶异,通常人类醒来后只会感谢、道别,然后迅速回到他们的处世逻辑里。
……但他没有。
森渝正在不自觉地,寻找他过去试图遗忘的碎片。
这让她想继续看下去。
森渝起初只感觉到草叶间偶尔拂过的风声与远处的鸟鸣。但,当他试着不去「听」时,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低缓的律动,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在泥土深处回盪,无法解读,只知道它在响着,并且……认可他。
「……这就是森林的声音?」
「是苔蘚的记忆。」她的声音缓慢悠长,好似来自于极远之处的歌谣,「它们记得每一个停留的人。很少有人会在上面静坐。」
「那……它们会记得我多久?」
「取决于你留下的是什么。若你只是过客,那就像脚印,风一吹就散了;若你种下种子,它们就会记住,直到生出下一个春天。」
森渝沉默了几许。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在这座森林里留下什么,但这句话如同她昨日的建言一样深刻,深植在他的心里。
「我想再多留几天。」他随即低声说。
她没有反对,起身朝另一条林径走去,绿光在她步履所至之处略略闪动,犹如苔蘚在向她问安。
「那你该学会怎么倾听——」
「不是聆听语汇,而是意义。」
「跟上,来喝茶。」
森渝没料到所谓的茶席真的会有「茶」,更没想到,茶叶是苔蘚长出来的,茶杯是树根内侧自然雕刻成的,甚至煮茶的火苗是阳光穿过魔法水晶引燃草露而生的。
「……这比我想像的还要隆重。」他坐在苔毯上,小心地捧起那枚似石非石、内部泛着翠绿光晕的杯子,「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精灵一族的特有仪式?」
「只是待客会友的茶而已。」安赫将一撮苔茶倒入石盏中,步骤不像人类泡茶那样细碎,更像在进行某种自然循环的延续——
水回到溪流,风回到枝头,如此而已。
森渝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色几近透明,只在晃动时隐约浮出薄薄的金绿色泽,像清晨叶缘上的露珠。在人类的领地,这样的茶会被奉为王室贵族的专贡品,得经过八道关卡、三次税印才能入口。
但,在这里,它只是树间晨雾下的日常。
「喝一口,它会告诉你:你现在缺少的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茶会『说话』?」
「不是说话,是理解,然后回应。」她将杯子举起啜饮一口,「精灵的茶会与饮者的气息互动。如果你太疲累,它会让你昏睡;如果你太急躁,它的味道会苦涩;如果你……太繁乱,它喝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
森渝半信半疑地嚐了一口。
初入口时,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丝风从喉咙内拂过的感觉;但下个瞬间,他的眼神微变。
轻微的苦意在舌根散开,又被甘润覆盖,如同水中浮沉的记忆,在一阵迷惘之后,突然攫住了一丝篤定。
他放下了杯子,「它……有点像小时候,我偷偷跑去山上寻觅雪见花,却在雾里迷了路,后来跌进溪谷时,闻到的味道。」
安赫点了点头,「那是你第一次,遵循自己的意志在『行走』。」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专注地看着他,「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张口,又剎那闭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盈。
安赫观察着他握杯的姿势、眉心的起伏、舌尖与喉结的反应。
人类的情绪像水,通常是翻腾、混乱、易受外力改变的;但这个人,他的情绪有时静如深潭、坚定无波,如同老树在风中不动一叶,每个细节都与她过去观察人类的纪录不同。
他不是单纯的「异类」,而是还没有「定型」的存在。
这让她前所未有地好奇,甚至萌生出某种称得上友善的态度。
「那,你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安赫长睫低垂,望向自己的茶盏,「光。」
「……光?」
「一种从你身上反射回来的光。不是来自于你,而是你想追寻的东西。」
森渝笑着眨了眨眼,「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在故意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来考验我。」
她平静地看进他的双眼,考虑了几息是否需要解释,才耐心地开口:「我说的不是语言,而是状态。精灵的语言是感应,不是文字。对我而言,你的反应不需要被『听懂』,而是需要被『记得』。」
森渝有点明白,又有点没明白,「很少有人愿意说给我听,让我记住他们说的话,因为他们预设我不会理解。」
安赫没有回答,将茶盏再度举起敬他一杯,目光闪过一丝柔软。
茶过三巡,森渝感觉身体暖和了些,也轻松了些。
他不是没喝过强身补气的药茶、魔法师调製的疗癒魔药,但这杯茶所带来的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心的安定,彷彿在混乱心思中,腾出了一个恰当好处的空间,能放进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常常这样喝茶吗?」
「偶尔。有时候会想观察某个季节的味道。」
「……季节的味道也能泡成茶?」
「时间本来就有味道。只是在你们那里,被挤压成『鐘点』了。」
他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讥讽,只是陈述,态度甚至比早前更加温和。
「精灵真的很奇怪……」他忍不住笑了,「连时间都能当成食材。」
她抿起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长生,让我们愿意......体会得慢一点。」
茶席结束后,安赫收回了茶具——
或者说,将茶盏还给地面,苔蘚很快地吞回了石器,收进土壤,茶过无痕。
两人沿着新长出的一条藤蔓小径前行。
森渝于是问道:「所以这茶席,算是......?」
「一场测试。」
「测试什么?」
安赫眉梢微动,「你是否值得被森林记得。」
——还有,被我记得。
他心有忐忑,故作镇定地追问:「结果呢?」
她凝视着他的湛蓝双眼,判读了几息其中未散但并不污浊的乌云,「我们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