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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04 歷史之诗篇

  Ch 04 歷史之诗篇
  风穿过枝叶时,携带了一些旧事的气味。
  安赫的指尖抚过一丛新生的羽状蕨叶,感受它顺着晨光缓缓展开。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这里的路,每次走都不太一样,很考验旅者的方向感。」森渝神色轻松,步伐温柔地走来。
  「森林记得你的脚印,就会为你改变路径。」她仍望着那株蕨叶,那里尚藏着几颗未展的卷芽,像是还没开口吟唱的歌。
  「是你让它改变的吗?」
  「它自己决定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木都比你更早诞生,也比你更了解去留。」
  森渝没再多问,在她身侧落座,与她隔着半臂距离。
  安赫偏头观察着他。
  阳光从枝隙落下,照在他的侧脸,那双蓝眼多了一层透明的光晕,可见疲态已退、气息稳定。
  「你的名字,在精灵语意为『水过之地』。」
  他挑了下眉,惊讶于她主动说明,「森渝?原来精灵语这么浪漫。」
  「不是浪漫,是记录。」她用手指在地面土壤划出一道细纹,「我们的语言源于自然——水过留痕,风过留声,火则烧出焦土。你的母亲为你命名,是希望你『留下世界认为你应有的痕跡』,还是希望你『让世界因你留下痕跡』?」
  「她希望我『走自己的路』。只是……后来的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他人的期望。」
  语毕,他自顾自地看向天空。
  安赫没有回应,但记住了这句话。
  「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刚刚已经问了。」
  「你的『生机』之力,那股拯救了我的力量,是精灵独有的能力吧?」
  「是。精灵诞生时,会根据灵魂的形状获得一种能力,作为我们的称号,例如『光燄』、『净化者』、『疗癒圣歌』,还有......『移时者』。」
  「那——你说你……三百四十七岁?那……你有经歷过那场『光暗大战』?」
  安赫将手伸进苔蘚中,捞出一块随着时间流逝被压实的苔石,上面有几道自然风化的纹路,如同残破的歌谱。
  「精灵从不书写歷史,我们只唱。」手指轻扣石面,确认着某种旋律。
  森渝原以为,她接着会吟唱某段古老歌谣,但她只是开口陈述:「光暗大战,约落在一千五百年前。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然结束,但我曾听『移时者』说起,他是亲歷者,记得的比所有的史书都真实清晰。」
  「是……传说那位,操纵时间的远古精灵,凯佩尔?」
  「是。」
  「他......活了多久?」森渝有点惊叹,没想过传说中的角色竟有一刻,感觉不再遥不可及如童话或诗篇。
  「三千年,可能更久。他说,他已经不记得第一场雨,却记得那场战争,因为它是时间洪流中他唯一无法遗忘的东西。」
  森渝听得出,安赫的话语中包含了某种敬畏之心,略带好奇地说:「我读过许多版本的光暗大战,有的说是诸族联军对抗魔族入侵;有的说是龙族为了守护圣泉而牺牲;还有诗人说,是世界厌倦了人心的恶念,所以将自己分裂进行种族清洗……」
  「那些是人类的说法。」安赫淡淡地反驳,「人类转述时,总会加入自己的情感与立场,凯佩尔从不如此。」
  「战争没有胜者,只有承担代价的人。」
  「那……代价是什么?」
  安赫看向远方,沉默片刻,才回应:「诸族数量锐减,魔族被封印。残存的伤痛、恶意、慾念致使魔物而生,四处流窜。龙族近乎灭绝,而精灵......开始沉睡。」
  「时移事易,自此进入人类的时代,倖存诸族纷纷隐居避世。」
  森渝点了点头,这些是他读过的部分。
  然后问:「沉睡是指……?」
  「精灵的生命不会自然『结束』,除非经受伤势、诅咒等外力,以你们的说法称作『永生』;不过......除了战争造成的『死亡』,我们也能选择『永眠』,化作自然的一部分。」
  「大战后,许多精灵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值得观察,于是选择睡去,不再醒来,化作无形。」
  「......你呢?为什么还醒着?」森渝听得出来,精灵所谓的「沉睡」,动机或许源自悲伤、疼痛、失去,或者可以说出于「不再期待或失去执着」,但那不是「心死」,而更接近一种「选择」。
  这与作为人类,定义上应该歷经痛彻心扉、才会走向绝望自刎的「死亡」,想法和意义完全不同。
  安赫看向他,目光透出一丝照料初生之芽才有的温柔,「因为我还在看。」
  森渝静静地与她对视。
  那一刻,安赫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振动从他的气息中传来,不是心跳或呼吸,而是......情感的回声,一种「正在互相理解」的共振。
  这种频率,自出生以来,她只在凯佩尔面前感受过。
  远处鸟鸣低鸣,有如远古诗歌篇末的尾韵。
  「你说,你们用歌记录歷史。」森渝又接着问,「那……这场战争,你们怎么唱?」
  安赫这次没有吐出话语,而是吟唱一段短短的旋律,不像人类的诗词歌谣,更似风中的细语,并无起承转合,听起来却有种让人灵魂甦醒再沉淀下来的震盪。
  「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阳曾被心脏遮住,但没有死去。』」
  森渝低声重复:「太阳……曾被心脏遮住?」
  「是。魔族不是源自『黑暗』,力量本质其实并无正邪之分,他们是从极端情感里诞生的,是人心的投影,之所以强大,是因为那一刻,所有的种族都想毁灭彼此。」
  「那么,最后是谁阻止了一切?」
  「没有人。是战争耗尽了所有意欲毁灭、仇恨的力气。」
  他叹了一口气,「……那还真是,让人无法夸耀的胜利。」
  「所以我们从不歌颂,只记录。」
  树缝间的光线从森渝的深栗发上,滑落到他的肩头,停驻。
  安赫无声地凝视着那道光。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治疗时留下的生机之痕,那是她体内的一小部分。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那不属于任何承诺,只是她留下的一点「观察」的线索。
  这个人类......或许会让她想要多看一阵子,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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