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听见开门声,戚行简侧眸看向他,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垂了眸,从他身后走过去。
出来后林雀拎着书包往里头自己的床位走,傅衍把椅子向后靠,仰脸瞅着他笑。粗黑的眉毛扬起来,眼底漾着两点明亮的灯光。
林雀垂眼看他:“笑什么?”
傅衍说:“没什么。”
就是想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都在等待再见面的人,此刻终于见到了,心里头就热热的,胸腔里生出一股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喜悦和柔软来。
跟有病一样。
林雀皱皱眉,拎着书包从他身后过去,一抬眼撞上盛嘉树冰冷的目光,就问:“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原来你还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啊。”盛嘉树冷冷道,“给我回个电话是能累死你?”
林雀挂了电话发现未接来电的时候都已经走到宿舍楼底下了,根本就没有回电的必要。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戚行简走进来,林雀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到盛嘉树脸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到底什么事儿?”
“没有事。”盛嘉树冷笑,“老子闲得慌!”
林雀盯了他一眼,不再问了,转身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插上线给手机充电。
程沨在上铺笑问:“这么晚,小麻雀儿跟谁打电话呢?”
戚行简站在自己桌子前喝水,微微侧眸,余光瞥着旁边的青年,听见他说:“跟陈姨。”
戚行简、沈悠和傅衍不知道陈姨是谁,但显然程沨和盛嘉树知道。盛嘉树一顿,回过头看他,程沨也怔了下,问:“陈姨怎么突然跟你打电话?”
难道这么快就知道盛嘉树烫伤自己的事儿了?不能吧。
林雀一边脱外套一边回答:“没什么事,就问问盛学长的手腕怎么样。”
程沨哦一声,才反应过来陈姨应该就是例行问问盛嘉树骨折恢复的情况。
盛嘉树神色也缓下来,把头扭回去没吭声。
林雀解下领带,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叫了声盛学长,说:“我看看你的手。”
傅衍热热的心一下就凉了下去。
他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结果林雀一回来就开始关心盛嘉树。
又一次被残忍地提醒林雀是别人的未婚夫,傅衍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
盛嘉树一手划拉着鼠标,把左手给他递过去,想起什么来,脸色臭得不行,阴沉沉地威胁:“再敢绑这么丑的蝴蝶结,你就给我试试看。”
他让林雀给他打伞,林雀就故意歪着伞叫他淋水;嫌他说话不中听,林雀就给他绑那么丑的蝴蝶结。这小崽子看着不声不响,倒真是藏了一身的反骨。
程沨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给嘉树绑的这个蝴蝶结,今晚上叫好几个人给笑话了。”
橄榄球队的队友不知道那是林雀给绑的,很委婉地问大少爷是不是嘴太臭得罪了医务室给他上药的医生。
好好一纱布,愣是绑得跟那种最浮夸的腕花一样,丑得乱七八糟。
林雀垂眼看看那朵七歪八扭的蝴蝶结,冷冷道:“难看么?不觉得。”
跟盛嘉树那张臭嘴很配啊。
程沨闷闷地笑,盛嘉树脸黑如锅底。
林雀利索拆了蝴蝶结,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盛嘉树恶声恶气:“你问谁?”
林雀看了他一眼。盛嘉树冷笑:“我没名字?”
“……”林雀沉默了两秒,说,“盛学长,请问您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语气那叫一个生硬,程沨又笑,旁边傅衍也笑,一双长腿大剌剌架在桌沿上,两条胳膊枕在后脑勺,眼睛朝这边瞅着,说:“早几天我就想问了,盛少爷,小雀儿就这么一直管你叫学长么?”
跟叫他们一样,可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婚约关系,这样的称呼就显得格外生疏。
好像两人压根不熟一样。
林雀动作微微一顿,盛嘉树瞥了眼傅衍,冷冷道:“关你什么事儿?”
“随便聊聊天么。”傅衍唇角勾了下,要笑不笑的,态度不软不硬,“盛少爷何必老这样咄咄逼人的。”
盛嘉树沉着脸,盯着他要说什么,却又顿住,扭过头来看林雀。
林雀垂着眼一圈圈拆开他手腕上的纱布,神色很专注,明知道话题在自己身上,也还是一副“不关我事儿”的样子。
盛嘉树眯了下眼睛,忽然抬起另只手捏住林雀的下巴,在那双黑眼睛终于肯看向自己的时候扯了下嘴角,竟然还是个挺温柔的笑。
温柔得叫人毛骨悚然。
林雀皱了下眉,听见他轻轻说:“那你告诉他,私下里叫我什么来着?”
说着话,他捏在林雀下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是个威胁的意思。
可他凭什么来威胁他。
林雀攥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丢开,面无表情说:“你自己编一个就好。”
盛嘉树:“……”
程沨没忍住:“噗嗤!”
戚行简悬在平板上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林雀。
林雀背对着他这边,弯腰在盛嘉树的手腕上忙活,黑黑的发尾扫过苍白的脖颈和耳垂,安静又冷漠。
傅衍一下子就咧开了嘴,立马见缝插针地拱火:“所以私下里小雀儿也叫你学长么?这么举案齐眉呢。”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用在夫妻之间那是什么好词?盛嘉树窝一肚子火,偏偏还没办法发作。
盛家父母身份特殊,私下里搞搞封建迷信就算了,根本不可能大肆张扬,这种情况下他和林雀真正的关系就是说多错多。
尤其是这寝室里还有一个沈悠——沈悠的母亲和盛嘉树的父亲互为政敌,又正值今年两家一起竞选州长的当口,他还没蠢到把自家父母的把柄往对家手里送。
眼见傅衍也探不出什么,沈悠适时开口:“差点儿忘了——这周五晚上我请客,咱们寝室一起吃火锅,大家都方便么?”
程沨接口说:“我没问题啊。”
盛嘉树看了眼林雀,说:“我也没问题。”
沈悠含笑点头:“那好,我就提前订位子了。”
林雀给盛嘉树换药,还没忘记刚刚的问题,说:“陈姨说,叫你尽量少运动。”
盛嘉树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来,程沨低头看着下面,笑道:“那你放心,这两天嘉树都没再打过球了。”
也是奇怪了,大少爷嘴上说“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可林雀不叫他打球,他还真就不打了。
林雀嗯了一声,看不出来放心,更看不出来盛嘉树听自己的话而感到受宠若惊,神色平淡没有波澜,比医生还要公事公办。
盛嘉树抿着唇冷冷盯着他看,林雀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顾自给他换药,又打了水来给他热敷、按摩。把盛嘉树照顾好了,才去忙自己的事儿。
他本来就回来得晚,盛嘉树还又给他添了不少活儿,马上要熄灯了,还在洗手间里洗衣服。
傅衍听着浴室里模糊的水声,看了眼时间,起身到洗手间去了。
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林雀头发湿漉漉的,站在水池边上搓内裤,满手的泡沫。陈旧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头顶暖橘色灯光打在他凸起的锁骨上,越显整个人瘦得可怜。
听见开门声,林雀回头看过来,傅衍笑了下,说:“还没忙完呢?”
大约不太想被外头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有些低,浑厚的,低沉的,难得褪去平日里那种轻浮玩味的不正经,竟然还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林雀目光瞥到他大敞的睡袍衣襟下结实饱满的胸肌,立刻收回视线重新把眼睛垂下去,嗯了一声说:“马上就好了。”
傅衍又笑了一下,站到他身边去洗手,在哗啦啦的水声里问林雀:“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学习呢?”
林雀点点头。垂在颊侧的发丝儿黑漆漆,湿漉漉,挂着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他动作晃动着,忽然坠下去,摔碎在他瘦削苍白的锁骨上。
傅衍垂眸,盯着那一小片水渍看了会儿,关了水龙头,抽了张洗脸巾擦手,忽然说:“盛嘉树那么事儿精,是不是很累。”
这句倒真没有酸,也没有丁点儿故意说人坏话的意思,只是看着林雀那么瘦,一时间情绪上涌,由衷而发。
林雀上一整天课,那么晚回来还忙忙碌碌应付大少爷,晚上学到深更半夜,早上到教室,那么吵的环境、那么短的时间都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他是真觉得林雀辛苦。豪门阔少从没吃过苦,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疼,只觉得心里头酸酸涨涨,涌动着很陌生、很奇异的情绪。
林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还好。”
拿钱办事,各取所需而已。甚至他还得感谢盛家、感谢盛嘉树,要不是他们,还在十四区挣扎求生的林雀此刻、以后甚至整个人生,都会比现在更超出一千倍一万倍的艰难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