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程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曾经认为林雀是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现在看起来更像了。
  如果林雀有毛茸茸的猫耳朵,这会儿大概率会耷拉下去,找个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然后用粉红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身上的伤。
  教练自己多重的伤都受过,这会儿看着满脸疲惫的青年,竟然心疼起来,说:“姓柳的那小子比你惨多了,刚被救护车拉走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满意不?”
  傅衍嗤笑:“小雀儿那一脚没把他天灵盖掀了都算是手下留情。”
  “真掀了那事情可就大了。”教练笑,跟林雀说,“比赛完校长就走了,说你很不错。”
  男生们脸上这才由阴转晴。军队出身、联邦上将的校长亲口褒奖林雀这一句,抵得上很多东西了,等明天考试一完,别的不说,从此后,十四区来的穷小子林雀在这片贵族的地盘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不,不止是站稳了脚跟,林雀获得了校长的赏识和青睐,往后不说平步青云,起码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甚至会影响到十四区小孩被收进长春的概率也说不定。
  “谢谢校长。”林雀抿抿唇,说,“也谢谢老师。”
  长春公学高薪挖来的格斗课教练、堂堂前世界格斗赛冠军,为了他都快成了“兽笼”的常驻裁判了。
  “这有什么。”教练笑笑,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欣慰,说,“好好养伤,把自己吃胖点儿,往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又说了几句教练就走了,不多时医生给他上好了药,林雀换回校服走出来,负责人捧着比上回更大的一束花和几个工作人员等在外头,笑吟吟迎上来,问:“还好吧?”
  林雀接过花,点点头:“没事的,谢谢老师。”
  负责人可太开心了,能坐在校长身边陪校长看完一整场比赛,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誉,负责人现在看着林雀的目光热情得不行,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命里的贵人、不可多得的宝贝。
  看林雀精神不佳,负责人也没多啰嗦,只说:“奖金我再多添点儿,最迟明晚就打你卡里头。好好养伤,以后闲了想过来玩,我这边随时给你准备着场地。”
  林雀听见奖金眼睛就亮了亮,抿唇点点头:“谢谢您。”
  负责人笑着让开路,看林雀被盛嘉树扶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程沨走在另一侧,从林雀怀里把花接过来替他抱着,问:“能自己走么?”
  林雀左脚有轻微扭伤,不太能吃劲,走起来一跛一跛的,不得不依靠盛嘉树扶着他,说:“可以。”
  傅衍在后头说:“我说我来抱着你,你还不让。”
  盛嘉树扭头冷冷盯了他一眼,傅衍冲他挑了下眉,神色很挑衅。
  林雀装没听见,他累得很,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场内大部分人都还没走,等着林雀出来,掌声欢呼声就排山倒海,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看着林雀走过来,一群人就“砰砰砰”几声打出漫天的彩带和亮晶晶的彩纸,纷纷扬扬落了林雀满头满身。
  沈悠和戚行简缀在最后头,望着林雀一跛一跛慢吞吞走在漫天彩带中,瘦削单薄的一个人,以前和这座贵族学校格格不入,现在依然格格不入。
  花团锦簇中,林雀是一把苍白的骨刀,无论是恶意还是吹捧,是诋毁还是褒奖,都无法使他的锋锐减损分毫。
  出了“兽笼”,喧哗和吵嚷被大门隔绝,耳边瞬间清静下来,盛嘉树问:“想去哪吃饭?”
  林雀以为他在问别人,就没吭声,盛嘉树皱了下眉,叫:“林雀。”
  林雀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去食堂。”
  盛嘉树脸色就变得有一点差。
  敢情第一回合结束时盛嘉树说他请客,林雀真当是开玩笑了。
  早知道就不该问,林雀一贯是爱跟他唱反调的,盛嘉树就不该给林雀选择。
  “要不就在这儿吃了吧。”程沨笑着开口,说,“在哪儿不是吃,咱们在这儿吃完,直接坐车回宿舍休息,不折腾了,好么?”
  后面沈悠搭腔说:“我看嘉树刚刚都订好位子了。”
  程沨就笑:“那可不得好好宰他一顿。”
  两个人一唱一和,林雀只得点头:“那好的。”
  还是上次的火锅店。林雀身上有伤,忌口的东西很多,几个人就点了个菌汤锅,又各自点了些鱼肉贝壳蔬菜豆腐之类的东西,鉴于林雀上次点菜抠抠搜搜的,盛嘉树直接没让他点。
  菜品一样一样端上来,满桌子青青白白,没有一片儿红肉,林雀抿抿唇,说:“你们要吃肉就点,不用顾忌着我。”
  傅衍这次没抢过程沨,只能坐在程沨另一侧,说:“不是顾忌着你。这都快九点了,吃太多肉不好消化。”
  程沨目光奇异地瞅了他一眼,傅衍挑眉:“怎么了?”
  程沨似笑非笑的:“傅哥有时候还挺会说话。”
  “什么叫有时候?”傅衍啧一声,“我明明一直都很会说话。”
  程沨只是笑。
  还一直,上回直接大剌剌问林雀怎么不买伞,过后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要不是程沨跟去了,傅衍真就要给林雀买伞呢。
  沈悠也笑了,给大家点了饮料和水果,新上的樱桃红彤彤,酸酸甜甜,林雀吃了好多。
  戚行简隔着火锅升腾的白雾默默注视着他,过了会儿,也伸手捻了颗樱桃放嘴里,熟透的樱桃红艳饱满,牙尖轻轻一碰就破了皮,酸甜的汁水溢满唇齿,清新香甜。
  可樱桃过于玲珑,这点香甜转瞬即逝,反而隔靴搔痒,让人很难餍足。
  就像刚刚那一个太过轻柔也太过短暂的拥抱。
  盛嘉树看他喜欢吃樱桃,把果盘放得离林雀很近,林雀看了眼戚行简,把果盘往男生手边推了推。
  戚行简伸手拿了一颗,却没吃,只在指尖轻轻地揉捻着,樱桃微凉的触感勉强缓解了几分心头那股子说不出的干渴和焦躁。
  他的血管里奔涌着最不知满足的欲,要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努力克制着,才锻炼出最冷漠的伪装。
  他真的不应该碰林雀,更不应该拥抱他,可林雀朝他张开手,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戚行简知道那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却依然没能抵制住这个明知是毒药的诱惑。
  没能抵制住,所以遭受抓心挠肺、白蚁噬心的折磨也活该。
  他克制了十多年,也平静了十多年,却被一只小麻雀一头闯进来,闯进荒芜的冰天雪地,戚行简这才发现他的冰面是这样脆弱,脆弱到根本无法抵制,不堪一击。
  厚厚的冰层早已破碎,湖水泛起涟漪,在林雀一次次不经意地回眸、不经意的碰触中,终至沸腾。
  于是在那一个轻飘飘的拥抱中,戚行简终于恍然——克制这两个字,这一条曾注定伴随他一生的铁律,早已岌岌可危。
  隔着一张桌子和热气升腾的火锅,林雀偏过脸听程沨说了句什么,就垂着眼微微笑了下,大约因此牵动了唇角的伤口,林雀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按了下嘴角的纱布。
  戚行简沉沉盯着他,把樱桃送入口中,樱桃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被他揉烂了,牙尖轻轻一碰,烂熟的果汁就溢出来,甜到发苦。
  戚行简慢慢抿着残余不多的果肉,淡淡想。
  ——所以他还能把这层冷淡的伪装穿多久?
  戚行简也不知道。林雀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公式,也不是能够被他掌握进程的程序,林雀是活生生的人,有他自己的思维和行为。
  戚行简一颗心被林雀牵着走,早已不知下一步是深渊,抑或是天堂。
  第89章
  吃完了饭,林雀回去就睡了。起早贪黑学了这么久,没必要再临时抱佛脚。
  第二天早上被起床铃吵醒,浑身都在疼,恍惚中又回到十四区每天累到起床的时候像死过一遍的日子里。林雀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怔,苍白瘦削的脸上郁气弥漫。
  “难得啊,看见小雀儿比我起床还晚。”傅衍过来拉窗帘,瞅着林雀笑,“又发起床气呢?”
  他一手握住林雀的床栏,笑得欠欠儿的,说:“你这会儿会不会想打人?”
  盛嘉树在对面冷冷道:“我看你是很欠打。”
  程沨打了个哈欠,声调懒洋洋的:“知道是起床气,你还惹他。”
  林雀抱着被子阴沉沉盯着傅衍看,一声也不吭。傅衍又看了他几眼,就笑着去洗漱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林雀冷冷想。
  沈悠走过来站在床底下仰起脸看他,含笑道:“我昨晚上帮你跟主任请假了,早上不用去跑操,再睡会儿吧,不着急起来。”
  闻言,林雀就抱着被子重新躺下去了,还是不说话。
  他起床气真的很严重,抑郁又烦躁,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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