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林雀蓦地一躲:“你的手……”
  沈悠一顿,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两只手陷入了沉默。
  “忘了……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丹凤眼中却盈满笑意。
  林雀尖尖的下巴上被他弄了道碳粉乌黑的痕迹,十分怀疑沈悠就是故意的,抿着唇没吭声,去洗手池上洗脸。
  “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沈悠跟过去,一时玩心大起,顺手捏了下他的耳垂,笑吟吟道,“这下才是故意的。”
  林雀身体倏地打了个颤,偏过脸皱眉看了他一眼。沈悠微微一怔,眼神变得有点儿奇异。
  林雀好像真的很敏感的样子……
  看着把人真惹不高兴了,沈悠只好又道歉:“对不起,我手欠,下次不这样了。”
  林雀不说话,弯着腰偏头洗耳垂,沈悠在旁边就看着那一团白白小小的耳垂在林雀指尖的揉捻下很迅速地红起来,阳光从高高的拱形窗外照进来,照亮林雀红透的耳垂上坠下的水珠,就连很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悠别开眼睛,轻轻咽了下喉结,也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洗完手,收拾停当,一起出门,走出小楼好远了,沈悠看见林雀那一只耳垂竟然还红着。
  林雀身上颜色不多,肤色苍白病态,就连嘴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以至于偶然出现这么一点红,就显得格外的艳。
  仿佛白雪中一点红梅,叫人看着,牙根就微微发痒,口水加速了分泌。
  真想……狠狠咬一下。
  不,一下还不够,要用牙尖叼着,用嘴唇抿着,磨着刮着,一口咬出血珠子来,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怜惜地用舌头给他细细地舔掉。
  那时候林雀会是个什么反应呢?会不会红着耳朵、打着颤,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哀哀的呜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林雀忽然回头:“沈哥接下来要去哪儿?”
  沈悠倏地躲开视线,又反应很快地转回来和他对视,不动声色地微笑:“什么……?”
  林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双眼睛黑得真纯粹,纯粹得真可怜,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学长血管里正在咆哮着怎样贪婪的欲望。
  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笑道:“我去学生会。你呢?”
  林雀回答:“我去图书馆。”
  他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不仅除了今天的,明天的任务也得提前完成。
  于是两人在岔路口分手,走出几步后沈悠停步回头,定定凝望着阳光下青年头也不回快速远去的背影,丹凤眼中总是浮着的那一点温雅笑意荡然无存,变得一片幽凉。
  林雀表现得这样毫不留恋,真叫人心底不舒服。
  ·
  林雀一面走着,一面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来看。怕打扰到沈悠画画,他提前调了静音,刚刚按亮屏幕,就看到满当当一页的消息,除了十来个求加好友的陌生联系人,傅衍、程沨甚至盛嘉树都给他发了消息。
  熟练地删掉加好友的通知,林雀挨个点进去看。盛嘉树就发了一条,很高冷的一个字:【在?】
  程沨发了两段小视频,跟他吐槽这谁谁跳舞跟跳大神一样真他妈折磨人,用很可怜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给他用语音唱两句歌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傅衍也给他发了视频,是球场上男生一跃而起暴力扣篮的一幕,问他要不要来篮球馆玩两把,大约迟迟得不到回应,还给他打了两通电话,当然是没接通的。
  还有一条戚行简发来的消息。
  林雀盯着“戚学长”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点进去一看,就微微抿起唇。
  戚行简比盛嘉树还高冷,第一条消息就一个【。】,十分钟后又发一条:【抱歉,点错了。】
  点错了?那你就错着吧。
  林雀心中冷笑,直接退出,切换到盛嘉树的聊天页面,回复:【刚在看书。怎么了?】
  盛嘉树无风都起三尺浪,人还敏感多疑,不说实话能省掉很多麻烦。
  随即切换到程沨,老实回复:【不好意思程哥,刚刚没看到。我就会唱那一首歌。】
  最后是傅衍。
  要干脆利落地拒绝,打下两个字后,却停住,视线默默移到视频上。
  下午光照很明亮,林雀的旧手机就算调到最亮也发暗,他找了个树荫下站着,一只手遮着光,点开那段三秒多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黑皮寸头的男生身材高大、体格强健,单手抓着篮球快速过掉两个人,紧接着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过半身,一手抓住篮筐,另只大手高高举起,将篮球狠狠扣入框中。
  篮板被砸出剧烈的震动,傅衍像只敏捷的猎豹般轻巧落下,忽然回头,朝镜头嚣张地挑了下粗黑的眉。
  恣意张扬,野性十足,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透出一股子无可抵挡的蓬勃生机,和精悍生猛的力量感。
  林雀精巧的喉结在苍白皮肤下轻轻动了动。
  他想起在十四区那所学校的时候,有时候独自一个人去操场上打球,不知疲倦地把篮球一下一下投入框中,听见自己畅快的喘息,听见篮球砸到篮板时震动的闷响,是那段贫瘠岁月中最轻松愉悦的瞬间。
  也是他把自己从这具苍白疲惫的壳子中剥出来,确认自己还没被生活压垮、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还拥有少年人热情蓬勃的生命力的“重生”时刻。
  林雀抬起头,望了眼头顶的天空。
  刚入四月的暖春阳光和煦,穿透层叠怒放的海棠花,落入他的眼睛。旁边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大约这时候都在忙着参加各种活动。
  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是一座活力四射的校园,是可以肆意挥霍时光的青春。
  一股冲动和渴望在心中悄悄冒头,但林雀告诉自己不可以,他和这些无忧无虑的少爷们不一样。
  他抿起唇,退出播放好几遍的视频,继续把那句话打完:【不了傅哥,我还要去学习。】
  盛嘉树和程沨都发来了新消息,林雀还没去看,傅衍就回复他:【就玩几个小时怕什么,再爱学习也不差这一会会儿啊。】
  【乖,你来,别叫傅哥亲自去抓你。】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傅衍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子,一定坏坏地挑起眉,要笑不笑的,用着很亲昵的语气,狭长的眸子里却露出几分侵略感十足的威胁。
  林雀皱起眉。傅衍不是在打球吗?还能回得这么快。
  他踟蹰了下,强行装作没看见,连盛嘉树和程沨的消息都无心去看了,关掉手机径直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当然也没有人。春日会下个周末就开始了,后面紧接着又是好几个大型比赛和活动,大多数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做准备,才舍不得在大好的周末来泡图书馆。
  林雀披着满身阳光爬上台阶,一进图书馆大门,一股子不见天日的阴凉瞬间攫住了他,大厅里头静悄悄的,保安歪在椅子里打瞌睡,林雀背着书包从安检门中过去,机器滴滴一响,保安撩起眼皮子来瞅了他一眼,就接着瞌睡了。
  林雀轻车熟路上四楼,找到习惯坐的位置,却看见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人。
  还是个熟人。
  听见脚步声,池昭回头一看,立马站起来,小声叫了句:“林雀……”
  文史厅的阅读区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林雀挎着书包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也在这儿。”
  池昭不敢说是特意来跟他“偶遇”的,有点局促地问:“可以和你坐一起吗……?”
  两人的课几乎都不在一块儿上了,池昭已经有一整个星期都没见到他。
  林雀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反正身边坐着谁都不影响他学习,他也还想问问池昭有没有去找戚行简。
  一想到戚行简,就想起男生那一句“打错了”。林雀冷冷垂眸,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池昭跟着坐下来,还想跟他再说两句话,却见林雀已经翻开习题册,开始学习了。
  林雀本质上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具体就表现在他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能很快速地摈弃杂念、进入状态,走路认真,吃饭认真,学习更是一等一的认真,漆黑蓬松的额发垂落下来,眼睫纤长半垂,颜色寡淡的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起来,握笔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凸出,说不出的清隽好看。
  池昭默默看了他半晌,微微红了脸,轻轻翻开课本,也开始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结果才做了几道题,就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顷刻间由远及近,池昭下意识回头,微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男生从书架后转过来,径直大步走向他们这一桌,高大的身材、标志性的深棕色皮肤、粗犷野性的眉眼,身上甚至还穿着橙色的球服——那不是傅衍又是谁!
  池昭很快想到什么,猛地转头去看对面的青年,林雀却远没有他这样三心二意,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依旧心无旁骛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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