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怕周围人听见,乌林妲小声对萨哈良说:“少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部族的人不想与我们合作,该怎么办?”
萨哈良的目光随着滴落的雨珠而失焦,他沉思着,但身旁的鹿神先说话了。
鹿神又化为了人形,他飘在旁边,头上的珠宝轻轻作响:“住在这附近的部族,熊神的都在这了,虎神的一向嫉恶如仇,不可能不支持我们。如果能偶遇狗獾神的人,他们一向诡计多端,不喜欢见人,或许要多费些口舌。”
“我相信,同为神明妈妈的得意造物,他们不会抗拒我为他们降下的神谕。”萨哈良扶着腰间的刀,喃喃说道。
听见少年的话,乌林妲感觉轻松了不少,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能肩负起这个沉重的职责,就像史诗里与神明同行的萨满一样,成为沟通人神的桥梁,为部族的子民指引前行的道路。”
但萨哈良很清楚,乌林妲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萨满作为部族民的灵性之母,直觉通常都敏锐异常。这片古老的树林里太过寂静,仿佛有人来过,让原本喜欢在林子里跑动的鼠类都消失不见。
等他们一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那些惨白的树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根根竖立风干的胫骨一样。
眼前的穆隆忽然停住脚步,他将步枪上膛,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不安。
“停下。”他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再往前走。
乌林妲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也感觉到了?”
穆隆点点头,他学做一声鸟叫,身后几个散开警戒的弟兄立刻缩拢回来,刀出鞘,枪上膛,环顾着只有雨打树叶声的老林子。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野兽的,带着尖锐恶意的注视。
“咋了?”李富贵压低声音,凑到穆隆身边。
萨哈良从马上跃下,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拨开一丛被踩倒的树苗。湿软的泥土上,半个模糊的脚印依稀可辨,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碰断的嫩叶,断口还很新。这不是野兽的痕迹,也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
“有别人,”萨哈良抬起头,眼神凝重,望着脚印指着的方向,“刚过去不久,他们......很害怕。”
这时候,叶甫根尼冷冷地蹦出来一句:“我也很害怕。”
恐惧,在这片林子里,可能比野兽更危险。
李富贵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说:“是不是那些被罗刹鬼撵进山的部族人?” 他早就知道,罗刹人的骑兵在山下烧杀劫掠,把不少原住民逼得逃入深山,就像熊神部族那样。这些人如今像惊弓之鸟,对任何外来者都充满敌意。
鹿神侧着头,对萨哈良说道:“他们在看着我们,他们的灵魂沾满了烟和火药的臭味,还有......血的味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移动着,就在这时,前方几十步远,负责探路的张有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砸地和绳索绷紧的声音。
“糟了!”李富贵脸色一变,还没等他招呼,几个弟兄紧随其后,拿砍刀劈开绳索。
只见一棵巨大的树下,张有禄被倒吊起来,让一根粗韧的藤蔓绳套住了脚踝,正徒劳地挣扎着,想拔出腰间的弯刀。他的枪掉落在地上,而绳索的另一端隐没在浓密的树枝中,借助了树枝的力量,设计得极为巧妙。
“妈的!是套索!”李闯叫骂着,他拖着崴伤的脚,就要上前砍断绳子。
“别动!”乌林妲拔出了腰刀,穆隆也举起枪,他们一同厉声喝止,仔细观察着四周。
如果是平时,他们早就躲到树的后面了。但为了保护重伤的伙伴,和手无寸铁的医生,不得不挡到最前面。
这种套索陷阱,不止一个。他们看到了,在更阴暗的灌木丛里,似乎还有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藤横着,那是触发其他陷阱的绊线。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了难以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弓弦被缓缓拉紧的声音,他们被包围了。
穆隆缓缓举起双手,举起手中的枪,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朝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试着用部族语对灌木丛里喊道:“奉神灵的真名!朋友们!我们是熊神部族的人!不是罗刹鬼!是去圣山行祭山仪式的!”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流淌,他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反击。
鹿神盯着开始轻微摇晃的树枝,那边的人也在犹豫。他对萨哈良说:“少年,随便念一段咒文,让他们听见。”
萨哈良拉紧缰绳,缓缓走上前来,他举起腰间的仪祭刀,开始低沉地吟唱。那是请神仪式前,向万物宣告和安抚的咒文,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在每一棵树木间回荡。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呼唤着山林祖先的名字,祈求误会消弭。
清幽的歌声在雨后潮湿,又沉重的空气里盘旋。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对面浓密的灌木丛后,传来一个颤抖而充满戒备的声音,用的是地道的部族语:“萨满?......证明给我们看!不然,吊起来的这个,还有你们,都得死!”
“等等!你们是虎神,狼神还是狗獾神的子民?”萨哈良伸出手,想扯下脚踝上拴着的神像吊坠,但那里空荡荡的。
糟了,萨哈良焦急得摸来摸去,但就是摸不到那枚吊坠。
灌木丛那边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结巴:“你......你还敢问我们?你们是不是罗刹鬼的探子!”
“嗖!”
也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那里的人松开了弓弦。
鹿神立刻上前挡在萨哈良的前面,箭矢穿过神灵的身体,被减缓了速度又偏离了轨迹,甚至没有嵌入旁边的树木里,只是落在地上。
萨哈良急中生智,再次举起手中的仪祭刀,那上面的宝石在晦暗的森林里发出幽光,他大声喊着:“你们认识这柄仪祭刀吗?我是鹿神部族的萨满,奉鹿神的神谕下山寻找部族,寻找你们失去音信的神明!”
不知道是认出了那把刀,还是听到鹿神的名字,他们放下了武器,但还是不打算出来。
藏在灌木丛后的人喊道:“向我们展示神迹!证明你们仍被神明关照着!你们还带着一个罗刹鬼!我们不可能相信被神明抛弃的部族人!”
乌林妲和穆隆都回头望向叶甫根尼医生,就算他听不懂部族语,也知道都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是受到圣山的影响,当萨哈良再次开始吟唱时,他看见鹿神身上的光,随着他每一个音节响起,变得越来越亮。
人们屏住了呼吸,尤其是没见过这场景的叶甫根尼医生,他用力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连倒吊着的张有禄也忘了挣扎,惊恐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奇迹,或者说,有几分恐怖。
以萨哈良为中心,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被什么控制着。他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的雨滴,掉落的速度减缓,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屏障,变得绵密如雾,绕在他湿了的短发和舞动的衣摆周围。
他们看不到,是鹿神在他头顶用鹿角上的金线编成一张网,挡住了雨珠。
更令人讶异的是,周围的林木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因为人们活动而四散奔逃的动物回来了,几条色彩斑斓的蛇不知从何处游弋而出,盘绕在附近的树根下,昂起的头颅正对着萨哈良站着的方向。
几只灰褐色的松鼠钻出洞穴,蹲坐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前爪抬起,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人们。甚至一只羽毛被雨水打湿的鸟,也落在了低垂的枝头,歪着头,安静地注视着,没有发出往常那般聒噪的鸣叫。
生灵为之聚拢,雨水也为之躲避,这不再是凡人能企及的力量。
萨哈良的吟唱结束,他回忆着乌娜吉老萨满主持仪式时的样子,缓缓垂下手臂,剧烈地喘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的余烬。
少年的咒语好像让那些逐渐背离部族的可怜人们,再次回忆起受神明关照时的荣光。鹿神也感觉到,随着灌木丛里的人们回忆起自己的信仰,他身上因为旅途而逐渐消散的力量也回来了几分。
鹿神再次俯身,亲吻着萨哈良的额头,低声对他说道:“向他们,宣告我的名讳。”
萨哈良转向之前声音传来的灌木丛,用带着少年稚嫩嗓音的威慑语气说道:
“我以鹿神邬沙苏之名,告知神明迷途的孩子们。山林的精怪与祖灵,已借我之身显现。现在,你们能相信了吗?”
树林深处,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然后,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那里其实只有两个年轻人,如同受惊的鹿一般,低着头,把武器扔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痕迹,手中握着简陋的弓箭和削尖的木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仍未完全消散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