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们尽管看。只是要保管好,账本不能拿出去。这些,可都是没有副本的。”
  佥都御史邓有志问:“都在这里了么?有没有遗漏的?”
  张经历瞥他一眼,笑道:“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咱们山西布政使顾大人是算学出身。这种账本的小事,尤其收拾的齐齐整整。”
  张经历略嘲讽的看他们一眼,往外走:
  “这里,就留给你们了。随你们查!”
  等他走后,佥都御史认命般的坐下来:“来,大家都过来翻翻吧。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和大家说了,我和圣上,都认为顾葛礼有贪污之嫌,只不过一直没能找出证据来。”
  “先帝朝时,尚书弹劾他,尚被斩首。这次,若是我们空着手回去,也一定会被顾葛礼记恨,被圣上视为无能,升迁无望。”
  “可若是我们找到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我们就是大功臣!回去是要被圣上嘉奖,升官发财的!”
  说到此处,众人已经面色涨红。邓有志一笑:“大家开始查吧。”
  户部的两个小吏率先抽出账本开始验算。邓有志也皱着眉头查验。他们都忙开了,陈郁真却还不慌不忙地从书架上看过去,指尖略过去上面的文字。
  按照年头,越老的账本,纸张越枯黄。越近的账本,纸张越洁白。
  账本是按照年数分布的,陈郁真从纸上拂过,仿佛看到时间的痕迹均匀地在上面洒过。
  要么,顾大人这里有高超的做旧技艺,能得知他们来之后瞬间将假账本做好。要么,这些账本,都是真的。
  “郁真,你在看什么?”邓有志抬头。
  陈郁真道:“顾葛礼当年算学一骑绝尘,就连我也有所耳闻,不知道,几十年后,他的算学又到了哪一步。”
  邓有志摇摇头:“反正我这里,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
  户部的两个小吏面上也有些为难:“大人,我们这里,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寻常的官员贪污,会故意将账目写的混乱。我们一看哪里混乱,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着重去查,总能查到。可这次的账本……”
  另一个小吏接上:“这次的账本太清晰了。条理清晰,明细分明。我只翻了一本,完全看不到任何问题。”
  说到此,众人面面相觑。
  邓有志叹气:“大家继续吧,这里这么多账本呢。一页一页给他翻过去!”
  陈郁真皱眉,也盘腿坐了下来,随便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来。上面的内容是:
  “景和十一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顶一个、金凤五只、金佛一尊、金镶珊瑚顶圈一围、金镶青金方胜垂挂一件、金手镯四对……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小字密密麻麻,往后翻,光是贺元夕太妃的寿礼,就写了四五页。陈郁真仔细看过去,这上面所有的宝物都在后面记载了所花费银两、所采买渠道。就如某某金佛,与花枝巷张生于景和十年六月打造完成。
  林林总总,无一缺漏。
  太过周密,堪称天衣无缝。
  陈郁真捧着账本,想着,皇帝恐怕是疑心发作了,误会了良臣。
  第135章 肉红色
  布政使府内
  顾葛礼正在射箭,嗖的一声,箭羽重重插入圆心。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恰是初秋,天气凉爽了些。顾葛礼未穿上衣,露出硬邦邦的肌肉,下身褐色长裤,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看着还十分健壮。
  张经历上前,小声道:“刚那位探花郎和我要了通行令,说要去诏狱里问话。您说……他会不会问出来什么?”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顾葛礼重新瞄准,淡淡道:
  “诏狱里的那个人不识相,肯定要胡咧咧。但他经手的都是些边缘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而那个陈郁真,毛头小子一个,根本不用理会,我们只需要注意邓有志就行,那才是个硬骨头!”
  张经历嘿嘿笑:“要下官说,他们根本都查不出什么来。没看这四五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进去,愁眉苦脸的出来。大人您家里可是做大生意的,论这做账的手艺,谁能比过您啊!”
  顾葛礼哼笑:“我们家的小生意,和户部大人们经手的怎么能比。哼,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那么爱重我。就算是尚书,也说杀就杀了。可当今,不过一个弹劾而已,就大费周章的过来审查。”
  “是啊……”张经历心有戚戚焉。
  顾葛礼道:“只怪我早先太过猖狂,被许多人嫉恨。幸好最近都给补上了。只盼望他们别查出来什么,当今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
  这是陈郁真第二次来到诏狱。
  晋阳这边的地牢都挖的很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蜡烛星星点点,散发光亮。
  沿着长长地道行走,小吏殷勤给他带路:“大人,您小心些。这里脏乱的很,别弄脏了您的鞋面。您要见得人就在前面,只不过他好口出狂言,他的话,您随便听听就好。”
  陈郁真:“多谢。”
  到了一间开阔的牢房前,小吏将蜡烛递给陈郁真,便退下了。
  陈郁真上前,面前一个人影半倚在栏杆旁,他身上衣衫麻绳露出,青红痕交错,头发像枯黄的杂草,正对着天窗,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是承宣布政使司下属库,大使孙大人么?”陈郁真温声询问。
  孙大使怔了一下,慢慢扭过头来。这时,陈郁真才看到他面颊消瘦的几乎能凹进去,看着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
  陈郁真道:“我是奉圣上御令,前来调查布政使贪污受贿一案。你有什么知道的,尽可以说出来。”
  孙大使眼睛渐渐明亮:“你是圣上派过来的!啊!那顾葛礼有没有被抓起来!他的证据都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
  陈郁真道:“只是有人弹劾,我们过来查看,实际上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
  孙大使蜷缩起来,眸光黯淡,他重新背过身去,闷闷道:“你走吧……不要调查了。不要像我一样,调查不成,还被他诬陷。”
  陈郁真沉默。
  孙大使指指自己的头发,苦笑道:“你看我大概像四五十岁,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同龄。”
  孙大使闭上眼睛,嘲讽道:“年轻人,初出茅庐,抱着一腔热血。帮高官做了事,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没成想全是搜刮民脂民膏。脑子一上头就去告了。然后,我就被关在这牢里整整一年。”
  “走吧,快走吧。你从哪来的就回到哪去。晋阳这里的水太深了,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
  陈郁真刚想开口,孙大使声音凄厉的变了调:“还不快走!走啊!”
  青袍少年怔愣片刻,叹了一口气。他左右巡视,四周并没有人,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你看,这是什么。”
  孙大使瞪大眼睛,接过陈郁真手里的金牌。牌子沉甸甸的,赤金打造,背面是一只站在石头上的猛虎,威风凛凛,毛发纤毫毕现。而在正面,只有一个字:
  “齐。”
  世人皆知,当今的名讳为‘朱秉齐’!
  孙大使摩挲金牌,手指颤抖,激动的都说不出话。
  陈郁真将金牌仔细收好,沉声道:“这是离去前圣上给我的信物,有金牌在手,可以调动附近五百军士。见金牌如见皇帝本人。无论如何,顾葛礼都不敢对我们下手。这下,你可以尽情说了吧。”
  许久,孙大使才平复好了心情。他仔细地说:“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们不信任我,只让我做一些小事。比如,去岁给太妃进献寿礼,就是由我来办的。”
  陈郁真想到了自己前几日看的那封文书,惊讶问:“那是你写的?”
  “是。”
  之后,孙大使细细和陈郁真说了所有经办的事情,疑点更是全盘而出。
  “顾葛礼的那把袖箭,是名家打造。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别人家的传家宝。这样的好东西,最起码要一千两银子。可是,光这样的箭,他家里就有几百把。”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云南当官,一个在贵州当官。个个都置办了丰厚的家业。说是因为家里有人做生意才财大气粗,可谁家做生意能一下子买下几千亩上好的水田!”
  “更别说宫里贵人们的礼。太后、圣上、长公主、丰王、太妃……光是去年太妃的寿礼,筹集宝物就花了两万两银子!大人,您说,他这么多钱,到底哪儿来的。”
  陈郁真忽然道:“你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
  账房内,陈郁真拿着孙大使的字,和账本上的进行比对。
  孙大使本人的字很有特点,他因为偏着肩膀写,字都会统一地往左边斜。而根据他本人的说法,账本就是他本人写的。
  烛光下,陈郁真皱眉打量。
  账本上小字密密麻麻:“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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