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无一例外,都是往左斜。
  陈郁真仔细对比过,确认,这就是孙大使的笔迹。
  可若是如此,就真的奇怪了,难不成,这真的是真账本?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旁边户部小吏猛地栽倒在地:“什么问题都没有啊!完美无缺!我们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么?”
  “是啊!我们都耗在这五六天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对顾大人钦佩之至,如此清晰的文书,怎么我的户部同僚们写的都是一团狗屎!”
  邓有志叹气。
  他眼下一团青黑,他数御史,本次也是他责任最重。可忙活到现在,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顶多有些小亏空,但这都是小问题。
  夜色沉沉,凛冽风刮过,吹拂桌上的纸张,瑟瑟作响。
  “好了,夜深了,大家都散了吧。等明日再查!”
  “若是,明日再查不出来,咱们……咱们就回京吧。”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众人唉声叹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郁真将被吹到地上的文书捡起来,他皱眉看向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霎那间,陈郁真手指颤了一下。
  “……太妃的谥号,是何时定下的?”
  邓有志将书阖上,漫不经心回想道:“好像是去年十一月末。大概是十一月二十左右。”
  陈郁真眼睛猝然明亮起来,映着跳动的烛火,鬼影幢幢。
  “十一月才定下的谥号,他是怎么未卜先知,七月就知道的?”
  第136章 蜜蜡色
  声如惊雷,将众人炸了个天翻地覆。
  邓有志愣愣道:“……郁真,你在说什么?”
  陈郁真眼睛明亮:“邓大人,我找到这是假账的证据了。”
  户部小吏、邓有志也不回去了,急忙扑过来。他们看了陈郁真指的地方,先是皱眉思考,再是恍然大悟。
  “对啊!七月份的时候太妃刚崩逝,朝廷还在关于谥号吵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密一疏!他们竟然忘了此处!郁真!还是你心细!”
  陈郁真:“邓大人!抽丝剥茧,我们应该趁着顾葛礼那边还未反应过来,直捣黄巢!”
  邓有志哈哈大笑:“郁真!我也是如此想的!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夜色深沉,山西布政使府一片安静。
  片刻后,嘈杂的人声响起,大门被迫打开,列队兵士闯进去,邓有志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进入。
  数十根火把燃起,照亮了顾葛礼仓皇的面孔。他刚从小妾的锦被中被捞起来,强装镇定的立在此处。
  “邓大人,这是做什么?!”
  邓有志哈哈大笑。一卷文书被扔到他面前,邓有志肃然:“证据在此!你还想抵赖吗?!”
  不等顾葛礼反应,他手一挥:“给我搜!把他老底给我翻出来!我倒要看看,真账本藏在何处,这些年来,顾大人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是!”
  “是!”
  不过片刻,整个布政使府哀嚎声四起,顾葛礼颤抖的将文书捡起来,仰天长哭:“臣冤枉啊!邓有志,圣上明德庇佑,你是要冤枉良臣么?!”
  邓有志呵一声:“有没有冤枉你,你心里有数。”
  “大人!找到了!”半刻钟后,锦衣卫过来传讯。邓有志大喜,连忙带着众人去。
  夜色幽暗,只见锦衣卫钻过假石,掀开草皮,一轮长长的地道就在众人面前展开。沿着黄土壁下去,走了十来步便看到堆在角落里的箱笼。
  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黄金、宝石。以及更多的真账本。
  邓有志按照时间找到了去岁七月,打开太妃贺礼的那本。上面字体统一往左斜,落笔是七月初三,正是孙大使的笔迹。
  到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来人!给我查!”
  户部小吏眼冒绿光,当即就冲了上去。邓有志欣慰不已。
  顾葛礼被锦衣卫钳制到这里,大本营被一锅端,他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颓然地低着脑袋。
  邓有志嘲讽道:“早干嘛去了?”
  顾葛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你一个京官懂什么?不管你是信与不信。有些时候,等你到了地方,就由不得你了。你知道地方上有多么盘根错节么?国朝承平日久,这里有多少名门望族。你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合起伙来给你使绊子。”
  邓有志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给我绑紧点!别让他跑喽!”
  两个户部小吏正在加班加点清点账册,他们都快要忙疯了,手里的笔一直在计算。
  “这里,计算错了。”陈郁真冷不伶仃的来了一句。
  户部小吏刚想骂街,一验算,发现居然还真的错了。
  “哎,您也懂算学么?”
  陈郁真盯着账册,俊秀沉静的面庞映在烛火下,“略懂。这里又错了。”
  “……哦哦哦。”户部小吏连忙改正过来。
  两个户部小吏都太忙了,经常出错。
  陈郁真道:“这样吧,你们做好了的给我看看。”
  “我们两个人的都交给您验算?您看的完吗?这个工作量可不小。”小吏开玩笑,“别等会我们都弄完了,只剩下您这里许多。”
  陈郁真笑了笑,他清冷的眉眼全都露了出来,自信无比。
  “放心吧。我肯定比你们快。”
  半个时辰后,两名小吏头昏脑涨的计算数字,写的手直抖,现在已经半夜了,哈欠连天。小吏好半天才翻过一本,手忙脚乱的递给陈郁真。
  与他们两个相比,陈郁真就气定神闲多了。他盘腿坐着,信手乱翻,看着非常随意,随手指在一个地方,画了个红圈:
  “这里错了。”
  两小吏鬼哭狼嚎:“您真的只是略懂吗?”
  陈郁真矜持道:“略懂。”
  旁边看戏的邓有志哈哈大笑,他现在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的:“陈老弟,你别逗他们了。哈哈哈哈。等会儿,我去总督府借几个人过来,要不然不知道我们要忙到什么时候。”
  陈郁真:“恭喜邓大人。回去后恐怕就能升官了。”
  就刚刚一会儿功夫,邓有志又神奇地捣破几个窝点,把长期在此盘踞的地头蛇们全都抓起来了。
  晋阳百姓无不欢欣雀跃,恨不得放鞭炮恭喜祸害终于要被除了。
  陈郁真这话讲到了邓有志的心坎上,他蒲扇大小的巴掌砰一下拍到陈郁真肩膀上,陈郁真晃了晃,邓有志大笑道:“同喜同喜!哈哈哈哈哈!若不是陈老弟你,我们哪能如此顺利啊哈哈哈哈哈!”
  唾沫横飞。陈郁真不动声色离他远一点。
  等到天明的时候,消息都通完了,得知堂堂二品山西布政使被逮捕,整个山西官场都震了一震。
  余下几日,都在四处整理证据,盘问证人。
  孙大使被人放了出来,时隔一年他重新得见日光,整个人愣了半晌。他被作为重要证人,也要一同到京城。
  陈郁真陪他回了趟他老家,帮他收拾东西。孙大使感慨良多。
  等全部收拾好,再踏上回京城的路程时,望着漫天遍野的黄沙,守着热烈燃烧的篝火,四周空茫茫一片寂静。
  想到即将要面对那个人,陈郁真恍若隔世。
  第137章 灰驼色
  顾葛礼一到京城,就被押送到诏狱,交付给大理寺。
  一同被交给大理寺的,还有那数十箱账本。这个绵延了小二十年的案子,前后一位尚书殒命,无数百姓家庭支离破碎,终于即将要划上句号。
  功臣们的言行被传颂,大臣们私下八卦,知道此行波澜起伏,更是赞叹。
  “顾葛礼门下,有个人善仿笔迹,只要他看过一眼,立马就能仿制出来。出神入化到拿两个人的笔迹对比,根本分辨不出不同。”
  “哎!百密一疏啊!最后竟然把谥号时间弄错了!还是陈大人机敏,如此细微之事,竟也能思量清楚。”
  “哈哈哈哈,邓大人也颇为果敢。听说直接带着锦衣卫冲到顾府里,把那顾葛礼都吓呆了。最后这么多真账本,也是他派人找到的。”
  “要我说,这次的功劳,邓有志独占五分,陈郁真占二,其余人平分三。”
  “对极对极,我也是如此想的!”
  走在前往两仪殿的宫道上,邓有志一路对着路过大人们打招呼。个个都恭喜他,邓有志嘴巴都笑咧开,挺着个大肚子,故作谦让:“岂敢岂敢。”
  他们刚从山西回来,风尘仆仆。但所有人都是笑模样,此行可是立下了功劳,圣上肯定是有赏赐的。
  陈郁真落在众人身后,宫中红墙绿瓦,屋檐勾连,殿宇辉煌。时隔月余重新来到了此处,眉眼又恢复到了冰冷漠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