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这样的娇憨可爱,眼神天真,唇瓣轻翘。
  和从前的陈郁真天壤之别。
  皇帝从身边宫人那里接过茶水,自己抿了一口,又递给陈郁真。他眼珠黑沉,陈郁真却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也不会在意。
  待陈郁真喝完,皇帝才道:“出宫散散心,不好么?”
  他就这样盯着陈郁真,眼眸带着审视。
  陈郁真摇了摇头:“不好。宫外,也没什么好玩的。”
  皇帝兀地笑了笑,他意味深长道:“从前,你是很喜欢出宫的。”
  陈郁真眨了眨眼睛,他有些记不清了,从前的事情,如迷雾一般,他站在迷宫的回廊,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不过看不清也无所谓,只要专注当下就好了。
  “臣愿意陪伴圣上。”陈郁真嗓音轻快,“既然圣上想出宫看看,臣也愿意陪同。”
  -
  茶馆中
  人来人往。
  拎着长嘴茶壶的小厮游走在方桌之中,入目所及,两层高楼上客人挤挤攘攘。小厮们的叫喊声,伴着最中央戏台的唱戏声,此起彼伏。
  十分热闹。
  陈郁真好奇的看着皇帝。他们竟然没有坐在单独雅间内,而是在一层大厅。
  这里相比雅间,就吵嚷的多了。客人们来回乱窜,小厮们也来回乱窜。
  皇帝只穿着玄色常服,袖口上银线花纹,看着倒是少了些威重,多了丝风流轻佻,他长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扣,伴着唱戏的节拍应和,悠然自在。
  在他后面,刘喜佝偻着肩膀,护卫在皇帝身后,一双老眼炯炯有神,向周围扫去,大有有人冒犯,他就能立马发现并将人打杀出去之感。
  陈郁真身子靠在皇帝旁边,他也跟着看戏,他应该是不喜欢看戏的,但难得地,他开始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戏台子上两个女人在咿咿呀呀的叫,长长的戏服拖曳在地上,她们走戏时需要快步走动,总让人担忧她们下一刻会不会摔倒。
  陈郁真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女人们灵活的绕过裙摆,踩到青砖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正当他想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喜悦时,一偏头,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只是他,就连刘喜,所有暗地里护卫皇帝的太监侍卫们也消失了。
  大厅人声鼎沸,他这片方桌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郁真仓皇的站起来,四处搜寻,但看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圣……”
  他睫毛颤了颤,张口欲言,却紧紧的闭紧嘴巴。
  最终,一个人在原位置慢慢的坐了下来。
  孤零零的,看着十分可怜。
  不远处二楼,皇帝靠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刘喜侍奉在男人身后,小声道:“圣上,这是不是有点……”
  皇帝挑眉:“你要说什么?”
  刘喜神色一凛,立马住嘴。他苍老的眼眸略过下方惊惶蜷缩的探花郎,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折戏唱完了,又换了另一折戏。
  这一桌人走了,又来了另一桌人。
  周围人勾肩搭背的离开,伴着吵嚷声,越发显得陈郁真沉默。
  他依旧坐在方桌前,只是脊背僵硬了不少,表情肉眼可见的惊慌。
  就好像一个稚嫩的幼儿,骤然被大人抛下,来到了真正的俗世中。所有的助力都消失了,只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汹涌暴雨。
  陈郁真的长相很显眼,他一坐在这,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力。
  有人见他一直不走,一直呆呆的停留在这,不由上前询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陈郁真抬起双眼,这个人他不认识,便又垂下了头。
  “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是有人把你扔下了么,要不要和我走,我带你回家?”
  “……我不认识你。”陈郁真声音很小。“我,不和你走。”
  那人大约还说了什么,但陈郁真没有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面前的方桌又是一片安静。
  陈郁真盯着上面的花纹发呆。
  青年侧脸俊秀冷淡,垂下来的弧度温婉地令人心惊,像是小几上悬挂的画儿一般。
  有个人前呼后拥的走进茶馆,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硬生生顿住。
  他惊疑不定的再三看过,止住身畔下人的惊呼,三步并两步的上前,“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善呐?”
  何止是面善,这位公子的长相,和那位已故探花郎一模一样。
  若不是亲身去参加过他的葬礼,他还以为有人借尸还魂了呢。
  陈郁真有些恍惚,这位大人,有些面熟。
  是他从前的同僚么。
  “你是……”陈郁真问。
  “你不认识我?”那位大人问。
  陈郁真看着他,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那位大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略带悲伤的看着他,陈郁真总觉得,他是在透过他,看另外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我姓孙,在工部任职。”这位大人径直在他面前坐下,平静无波的叙述,“你长得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是谁?”
  “陈郁真。”
  陈郁真的心颤了一下,手从桌上收回,眼睫也颤了一下。
  “可惜,他很早就死了。”孙大人随之补上了这句话。
  第184章 暗黄色
  “他是怎么死的。”陈郁真问。
  “不知道。”
  孙大人苦笑着摊手:“你不用这么看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好像是在任职知府期间,生病死掉的。去的时候,才不过二十多岁,可怜他的亲生父母,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给她。”
  “哦。”陈郁真闷闷的说。
  或许是大脑已经隔绝了痛苦,陈郁真听的时候,只好像隔着靴子被针刺,在迷雾中有片刻清明,又立马昏沌下去。
  他对此,并没有多的反应。
  “你认识陈郁真吗?”这位孙大人问。
  陈郁真摇了摇头,他面目矜贵秀美,身上穿着最上等的衣料,在这简陋茶馆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陈郁真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说:“我不认识。”
  “你们长得真的很像,非常像,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人。”孙大人在片刻后的迟钝下,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你们两个的气质截然不同。”
  陈郁真疑惑地看过来。
  “他看起来,要更刚强一点。”
  陈郁真呆了呆。
  “他像是从碎石中开出来的翠竹,笔直刚硬,坚强如初,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毫不惧怕。而小公子你……”孙大人笑了笑,“小公子请不要生气,我觉得你这种,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千娇万宠长大的,万事不用操心。”
  千娇万宠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但陈郁真还是唇角弯了弯,但想念起猝然消失的皇帝,他唇角又拉成一道直线。
  “说了这么多,可否冒昧问下您的姓氏,家住何方?”
  “……我”陈郁真有些犹豫,面前的孙大人还在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陈郁真迟疑片刻,茶杯往他方向推过去。
  “我姓朱。”
  陈郁真说,他缓缓的抬起眼来,“至于家住何方,我今天之前,一直都是住在郊外的。”
  至于今天之后要住在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孙大人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原来如此。”
  当朝国姓,又是住在郊外。怕不是哪个王府里的小公子吧。
  这样的人家,的确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他们这里的对话,一直有人源源不断的告知给皇帝。
  皇帝就这么含笑听着,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官员和陈郁真说话,再看着官员离开,又只剩下陈郁真一个人在那。
  四周的人都走了,那片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皇帝已经消失了半个时辰,周围没有人认识他,他在宫外,甚至陈郁真的衣裳里还有盛着金银的荷包。
  可以说,如果要逃的话,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陈郁真只是在那孤零零的坐着,不住地在周围睃巡,好像在找什么人一般。
  ——他一点想要逃走的心思都没有。
  也只有这个时候,皇帝那干涸漏风的心田才重新被糊上了窗户,久违的感到了安定。
  “走吧。”皇帝挑了挑眉,手中翠绿的珠串在空中轻晃,底下的穗子摇摇摆摆。
  “朕要去接他了。”
  在看到皇帝出现的一瞬间,陈郁真猝然站起来,底下的圆凳栽倒在地上,发出咯噔一声。
  “圣上!”
  皇帝含笑:“嗯,朕在这。”
  男人身量颀长,金黄的光射入窗棂,映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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